祥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但初華能感覺到,一種比暴怒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如同實質的寒冰,彌漫在整個車廂裡。
她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車子並未駛向東京市區,而是沿著高速公路,一路向著橫濱海灣的方向疾馳。
夜色深沉,車窗外的景致從璀璨的都市燈火,逐漸變為漆黑的海麵、模糊的碼頭輪廓和遠處零星閃爍的航標燈。
橫濱,帝國陸軍省情報局dih)總部所在地。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一處戒備森嚴、由高大混凝土圍牆和鐵絲網環繞的龐大建築群。
經過數道荷槍實彈哨卡的嚴格盤查,最終停在一棟外表毫不起眼、如同巨大灰色方盒般的六層建築前。
這裡是dih的核心——
第二部特彆行動局)所在地,也是“櫻”機關的巢穴。
祥子推開車門,赤著腳直接踏上了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麵。
深夜的走廊空曠死寂,慘白的ed燈光將一切都照得如同停屍房般冰冷。
她的腳步聲——
赤裸的腳掌與堅硬地麵接觸發出的輕微“啪嗒”聲
——在寂靜的走廊裡被無限放大,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回響。
每一步落下,都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帶著汙漬的濕腳印。
若葉睦和三角初華沉默地跟在後麵,如同兩道影子。
她走到走廊儘頭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防彈鋼門前。
門旁的視網膜和掌紋掃描器發出幽綠的微光。
祥子將臉湊近掃描口,同時將沾著汙漬的右掌按在識彆板上。
“滴……嗡……”
沉重的鋼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與其主人身份極不相稱的、異常寬敞卻冰冷的辦公室。
巨大的防彈落地窗外,是橫濱海灣的夜景,漆黑的波濤上點綴著船舶的燈火,遠處橫濱港的紅色塔吊如同巨獸的骨架矗立在夜幕中。
辦公室內陳設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冷硬。
一張巨大的、光可鑒人的黑色鋼化玻璃辦公桌,上麵除了一台造型科幻的多屏戰術終端外空無一物。
一張符合人體工學但線條冷硬的黑色高背椅。
靠牆是一排同樣漆黑的、厚重的金屬檔案櫃。
角落裡,一個同樣冰冷的金屬衣架孤零零地立著。
這裡沒有地毯,沒有裝飾畫,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能帶來溫度的東西。
隻有冰冷的金屬、玻璃和無機質的燈光。
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和電子設備特有的、微弱的臭氧氣味。
辦公室門正對著的牆壁上,掛著一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黑色金屬銘牌。
銘牌上用極細的激光蝕刻著幾行冰冷的銀色小字:
帝國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特彆行動局)部長
特設“櫻”機關機關長
兼任內閣情報調查室第五課特高課)課長補
陸軍大佐
豐川祥子
這一長串冰冷、沉重、代表著帝國情報係統核心權力的頭銜,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祥子赤著腳,踩過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麵,徑直走向那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
她甚至沒有坐下,而是直接繞到桌後,身體向後一靠,倚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冰冷的防彈玻璃瞬間將橫濱海灣的寒意傳遞到她赤裸的脊背。
她抬起右腳,動作隨意得甚至帶著一絲粗魯,將沾滿汙漬和破損絲襪的腳掌直接踩在了那張光潔如鏡、價值不菲的黑色鋼化玻璃桌麵上。
冰涼的觸感從腳心傳來。
她微微屈起左腿,盤在身下,身體的重心倚靠著冰冷的玻璃,然後,伸出了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
手套上同樣沾染了巷道的汙漬。
她毫不在意,用那隻戴著汙漬手套的手,開始緩慢地、用力地揉捏著自己赤裸的右腳踝和腳心。
冰冷的皮革與溫熱的皮膚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腳踝處傳來清晰的酸痛感,那是剛才在居酒屋被天皇觸碰時引發的本能抗拒和隨後暴怒狂奔留下的痕跡。
她揉捏得很用力,指節隔著薄薄的皮革按壓著穴位和筋骨,仿佛要將某種深入骨髓的汙穢和屈辱,連同那冰冷的鞋履象征,一起從血肉中揉碎、擠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灣,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凍結的虛無。
揉捏的動作持續著,在寂靜冰冷的辦公室裡,如同某種怪異的儀式。
“睦,初華。”
祥子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死寂。
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清冷平穩,聽不出絲毫疲憊或波瀾。
“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回去休息。”
若葉睦沒有任何遲疑,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機器,微微躬身:
“是,大佐閣下。”
隨即轉身,無聲地退出了辦公室,厚重的鋼門在她身後無聲滑閉。
三角初華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長官倚在落地窗前、赤腳踩在辦公桌上揉捏腳踝的側影,看著她腳下那清晰刺目的汙漬印在光潔的桌麵上,看著她臉上那完美卻冰冷到令人心寒的平靜。
初華的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恐懼、疑惑、一絲殘留的忠誠,以及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擔憂。
她想說些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回去。”
祥子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
“這是命令。”
初華身體微微一顫,猛地低下頭:
“是……大佐閣下!”
她艱難地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鋼門再次無聲閉合,將祥子獨自鎖在了這片由權力、冰冷和屈辱構築的絕對空間裡。
她停下了揉捏腳踝的動作。
赤裸的右腳依舊踩在冰冷的桌麵上,腳心對著窗外橫濱海灣那片無邊的黑暗。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慘白的燈光照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照在她沾滿汙漬的赤裸右腳上,照在辦公桌麵上那個清晰的汙濁腳印上。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灰白的變化。
祥子終於動了。
她緩緩放下盤著的左腿,赤著雙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走向角落那個孤零零的金屬衣架。
衣架下方,放著一個同樣材質、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金屬收納箱。
她蹲下身——
這個動作對於一貫姿態優雅的她來說極其罕見
——打開了箱蓋。
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幾雙鞋。
有鋥亮的軍用長筒皮靴,有低調的黑色係帶皮鞋,也有幾雙用於偽裝身份的休閒鞋。
無一例外,都是嶄新的,散發著皮革和保養油的味道。
她的目光掃過這些鞋子。
最終,落在了一雙與之前被遺棄在東京後巷那雙款式幾乎一模一樣、嶄新的意大利手工定製黑色小羊皮高跟鞋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涼的、光滑的皮革表麵輕輕劃過。
觸感細膩,帶著新鞋特有的矜持和束縛感。
突然。
她停住了動作。
指尖懸停在鞋麵上方幾毫米處。
深不見底的黑眸中,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閃而逝。
她緩緩收回了手。
沒有去碰那雙鞋。
她站起身,赤著沾滿汙漬、絲襪破損的雙腳,重新走回那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後。
她沒有坐下。
她就那樣站著,赤裸的雙腳直接踩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麵上,微微分開,如同紮根於大地。
防彈落地窗外,橫濱海灣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天際線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魚肚白。
那微弱的光線映亮了她挺直的脊背,映亮了她毫無表情的側臉,也映亮了她那雙赤裸的、沾滿戰鬥與屈辱痕跡、卻在此刻拒絕任何束縛的雙腳。
她微微仰起頭,看向窗外那片逐漸被晨光稀釋的黑暗。
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她赤裸的腳踝,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自由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