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出發前隊員們難得的輕鬆和期待。
阿瑩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亮悅耳,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和一點點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從巴爾乾……千辛萬苦轉機回來,就是為了休個假?”
她笑著搖頭,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被陽光融化的冰晶,“結果……撞上了軌道轟炸?核爆危機?豐川祥子?還有……我?”
她每說出一個詞,語氣裡的荒謬感就加深一分,“你們這假休得……可真是驚天動地啊!”
威龍看著阿瑩難得開懷的笑容,緊繃的嘴角似乎也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
確實,這趟“休假”的波折,足以寫進gti最離譜的任務簡報。
“明天,”威龍的聲音低沉下來,將話題拉回現實,“立法會質詢。”
阿瑩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但眼神依舊平靜。
她看著威龍,那雙經曆過最深黑暗的眼睛裡,閃爍著理解與信任的光芒。
“我知道。”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電視新聞都在預熱。那些人……肯定會抓住這次行動造成的破壞、損失、還有民眾的恐慌不放,質疑決策,攻擊執行過程,甚至……會拿‘陽婉瑩’的身份問題做文章。”
她提到自己曾被冒用的身份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她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依舊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威龍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威龍先生,不要怕他們的質疑。”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我是香港人,我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我經曆過它的黑暗,也看到了它的回歸和新生。”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警署的牆壁,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解放軍,還有像你們gti這樣的戰士,所做的一切,流的每一滴血,冒的每一次險,都是為了什麼。”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威龍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都是為了保護香港。保護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像我一樣,渴望安寧生活的普通人。”
她的語氣裡沒有煽情,隻有一種曆經劫難後淬煉出的、不容置疑的信念,“所以,站在那個質詢席上,坦然回答就好。把真相說出來,把你們的犧牲說出來,把你們最終守護下來的東西說出來。事實,就是最有力的回答。我相信香港市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分得清誰在真正守護這座城市。”
她的這番話,如同離島窗外吹來的海風,帶著鹹澀卻清冽的力量,吹散了威龍心頭因政治博弈而籠罩的些許陰霾。
那是一種來自被保護者、來自最核心受害者的、最質樸也最強大的信任與支持。
威龍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阿瑩那在寬大製服下更顯瘦削的肩膀,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他想起了她被囚禁的八年,那些無法想象的黑暗與折磨。
那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巨大傷口。
“注意身體。”
威龍最終隻是低沉地說出了這四個字。
他沒有直接點破那個巨大的創傷,那是一種屬於戰士之間的默契——
有些傷口,不需要言語去撕開,隻需要知道它在那裡,並且對方正在堅強地麵對。
阿瑩顯然聽懂了威龍話語裡未儘的含義。
她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轉瞬即逝,被更深沉的東西取代。她沒有回避,反而極其坦然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威龍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我知道我的身體……經曆過什麼。”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桌麵上那份調職通知,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片易碎的琉璃,“就像……就像這顆‘東方之珠’。”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遼闊的海天,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看到了更久遠的曆史畫卷。
“在回到祖國溫暖的懷抱之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曆史的沉重感,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它也曾被強權淩辱,被掠奪,被當作博弈的棋子,身上布滿了殖民者留下的傷痕和恥辱的烙印。那些傷痕,刻在城市的肌理裡,刻在幾代人的記憶裡,是永遠無法徹底抹去的。”
她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威龍身上,那眼神清澈見底,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平靜:
“我也一樣。那八年,刻在我身上的東西……是抹不掉的。那是曆史的一部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堅韌的弧度,“但重要的是,我們都回來了。傷痕還在,但它不再意味著屈辱,它成了……我們存在過、抗爭過、並最終重獲新生的證明。它提醒我們珍惜現在來之不易的安寧,也讓我們……更懂得守護的意義。”
檔案室裡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海風的嗚咽和遠處海浪的輕響,如同永恒的伴奏。
陽光透過小窗,將那飛舞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阿瑩蒼白臉上那份超脫於苦難之上的平靜與堅韌。
那些被囚禁的歲月,那些非人的摧殘,此刻在她口中,竟與這座城市的百年滄桑產生了奇異的共鳴,化為一種深沉而磅礴的力量。
威龍靜靜地聽著。
他經曆過無數生死一線的戰場,見過最極致的殘忍與黑暗,但阿瑩此刻平靜的訴說,卻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不是悲情,不是控訴,而是一種將個人傷痛融入曆史洪流後產生的、近乎於悲壯的升華與理解。
他無需再多言。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女人,看著她警服上那枚象征著守護的警徽,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明白了。”
威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檔案室裡顯得有些局促。
他拿起桌上的頭盔:
“保重。”
“你也是,威龍先生。”
阿瑩也站起身,微笑著,對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警禮,動作雖然因虛弱而略顯遲緩,卻依舊帶著屬於警察的尊嚴,“明天……坦然麵對就好。香港,會站在真相這一邊。”
威龍點了點頭,沒有回禮,隻是深深地看了阿瑩一眼,仿佛要將這份來自離島海風中的堅韌力量刻入心底。
然後,他轉身,推開檔案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
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室內那片沉澱著傷痛與堅韌的靜謐空間。
威龍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推開警署的木門。
門外,熾烈的陽光和海風瞬間將他包裹。
他戴上頭盔,跨上那輛線條硬朗的黑色川崎忍者。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咆哮,打破了小村的寧靜。
摩托車沿著來時的濱海公路疾馳而去。
海風更加猛烈地灌入頭盔的縫隙,帶著鹹腥的氣息。
威龍的目光掃過陽光下波光粼粼的遼闊海麵,掃過遠處海天相接處模糊的島嶼輪廓。
阿瑩那雙平靜而堅韌的眼睛,她關於傷痕與守護的話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
明天,立法會的質詢席上,那些巧舌如簧的議員,那些閃爍的鏡頭,那些尖銳的質疑……
它們或許能製造喧囂,卻無法撼動這份來自最深處、最真實的力量。
他擰動油門,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風聲。
黑色的摩托車如同一道利箭,射向那座即將再次迎來一場沒有硝煙之戰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