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裡麵傳來柴油機預熱時低沉有力的咆哮,隨即又切換成幾乎難以察覺的、幽靈般的電驅動嗡鳴。
任務分配完畢,壓抑的沉默再次籠罩下來,隻剩下冰冷的雨絲打在裝甲上的沙沙聲,以及車庫深處傳來的、為鋼鐵巨獸做最後“體檢”的金屬交響。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響亮的腹鳴聲打破了寂靜。是蜂醫。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外骨骼包裹的腹部:“呃……那個……威龍,咱……啥時候開飯?這肚子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藍眼睛裡帶著熬夜和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有對熱食的渴望。
威龍抬頭,透過廠房巨大的破洞昨夜被無人機殘骸砸穿),望向基地中心方向。
那裡,昨夜被a105“猛禽”撞穿屋頂的巨型食堂,此刻依舊頑強地亮著燈,巨大的排煙管道還在噴吐著微弱的白氣,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倔強。
食物的香氣,那混合著油脂、碳水化合物和微弱香料的味道,竟然頑強地穿透了冰冷的雨幕和硝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勾動著所有人的味蕾和轆轆饑腸。
“走。”
威龍收回目光,聲音不容置疑,“去食堂。吃飽。這是命令。”
昨夜激戰的痕跡在通往食堂的路上觸目驚心。
巨大的破洞如同醜陋的傷疤,撕裂了食堂原本堅固的穹頂結構。
扭曲的合金桁架猙獰地刺向天空,邊緣還殘留著高溫熔融後又冷卻的痕跡。
破碎的聚合物板材和保溫材料如同肮臟的雪片,混合著雨水和泥漿,鋪滿了入口附近的地麵。
消防泡沫乾涸後留下的白色汙漬隨處可見,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還頑固地殘留著焦糊、臭氧和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生命與秩序的力量同樣頑強。
巨大的工程機械臂正在破洞邊緣進行緊急加固,火花四濺。
後勤人員穿著雨衣,踩著泥濘,緊張地清理著通道內的障礙物。
食堂內部,大部分區域依然在運轉。
全自動烹飪矩陣的轟鳴聲小了許多,但傳送帶上依舊輸送著簡單的熱食——
主要是便於快速分發、高熱量、能捧在手裡吃的類型。
威龍小隊走進這片“戰地食堂”。
光線從巨大的破洞投射下來,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和尚未散儘的淡淡水汽。
雨水順著破損的邊緣滴滴答答落下,在積水的凹處濺起小小的水花。
gti特戰乾員們三三兩兩坐在未被波及的區域,或者乾脆站著、蹲著,捧著餐盤或口糧包,狼吞虎咽。
氣氛沉默而壓抑,隻有咀嚼聲和餐具碰撞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昨夜激戰留下的驚悸。
取餐窗口前排著不算長的隊伍。
提供的食物極其簡單:
拳頭大小、烤得焦黃發硬、散發著油脂香氣的能量壓縮麵包管它叫麵包,不如說是高密度碳水塊);
粘稠得如同泥漿、但富含蛋白質和電解質的合成能量膏裝在牙膏似的軟管裡);
還有少量用熱水衝開的、味道寡淡的速溶蔬菜糊。
唯一的“奢侈品”,是每人限量一小杯的熱騰騰的、顏色深得像石油的劣質速溶咖啡,散發著濃鬱的焦苦味。
“就……就這?”
蜂醫看著盤子裡那塊硬邦邦、能當板磚用的“麵包”和那管灰綠色的“牙膏”,藍眼睛裡寫滿了巨大的失望和生理性的抗拒,“我的炸雞塊呢?我的薯條呢?我的……冰美式呢?”
他哀嚎著,聲音在空曠相對)的食堂裡顯得有些突兀。
“知足吧,德國佬!”
旁邊一個滿臉油汙、胳膊上纏著滲血繃帶的裝甲兵咽下嘴裡的糊糊,甕聲甕氣地說,“昨夜油料庫附近被炸了,新鮮食材運不進來!能有口熱的,沒讓你啃昨天的冷口糧,就謝天謝地了!還挑三揀四!”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像喝藥一樣灌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
露娜默默地拿起一根能量膏,擰開蓋子,麵無表情地擠了一點到嘴裡,機械地咀嚼著,仿佛在吞咽任務指令。
駭爪則對食物毫不在意,她端著餐盤,眼睛卻死死盯著食堂角落裡一個臨時架設的、顯示著基地外圍實時監控畫麵的屏幕,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似乎在分析著什麼數據流。
深藍學著老兵的樣子,用力撕咬著那塊硬麵包,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很艱難。
無名安靜地站在角落,麵罩掀起一半,小口啜飲著那杯滾燙的苦咖啡,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緒。
紅狼靠著柱子,猩紅的電子眼掃視著四周,手裡捏著能量膏,如同在警戒。
烏魯魯則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堆沙袋,把那塊硬麵包掰碎了泡在蔬菜糊裡,用勺子攪成更惡心的糊狀,然後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邊吃邊罵:
“媽的……比哈夫克雜碎的臉還難啃……”
磐石端著餐盤,裡麵也是標準的“三板斧”。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主要是牧羊人還在車庫沒過來),悄悄挪到威龍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做賊似的興奮:
“隊長……那個‘秘密基地’裡……還有點‘存貨’……要不要……來一口?”
他擠了擠眼睛,暗示著那罐藏在暗格冰箱裡的冰鎮彙源果汁。
威龍正用他那覆蓋著裝甲的手指,有些笨拙地試圖掰開那塊硬邦邦的能量麵包。
聽到磐石的話,他動作頓了一下,眼眸瞥了年輕的裝甲兵一眼。
雨水順著破洞滴落,在他腳邊的水窪裡濺起漣漪。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低沉而平靜:
“留著。關鍵時候,或許更有用。”
他不再嘗試掰開麵包,而是直接將它整個塞進戰術背包側袋。
然後端起那杯滾燙、苦澀的速溶咖啡,仰起頭,如同飲下出征的酒,一飲而儘。
滾燙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劣質咖啡因的刺激混合著昨夜硝煙的餘味、雨水的冰冷、廢墟的絕望和對前方未知的凝重,在他的胸腔裡翻騰、沉澱。
他放下空杯,麵罩“哢噠”一聲合攏,幽藍的目鏡亮起,遮蔽了所有情緒。
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隊員的耳中,蓋過了雨聲、咀嚼聲和機器的嗡鳴:
“用餐完畢。檢查裝備。五分鐘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