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品味這短暫的、帶著異國香氣的慰藉。
“沒什麼特彆的。博士論文答辯完,墨水還沒乾透呢,就一頭紮進了特招軍官的選拔。”
他自嘲地笑了笑,“材料物理,研究方向是新型陶瓷複合裝甲。本以為會去某個研究所或者軍工廠,對著數據和圖紙較勁。結果,上頭覺得我這腦子,放實驗室‘浪費’了,更適合去前線,看看敵人的炮彈是怎麼把我們設計的‘烏龜殼’打穿的,順便……”
他掂了掂靠在戰壕壁上那支造型彪悍的步槍,“給敵人製造點麻煩。”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槍上。
型戰術步槍,線條粗獷,充滿了力量感。
與常見的製式步槍相比,它的槍管更粗壯,長度也略有增加,通體覆蓋著啞光黑的耐熱塗層,槍托是可折疊伸縮的複合材料結構。
最引人注目的是槍管下方整合了一個粗大的榴彈發射器,發射口猙獰地張開著。
“這玩意兒,”黑狐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槍身,“qbz191的狂暴升級版。口徑直接從7.62毫米跳到12.7毫米,成了中間威力大口徑彈。”
他伸出手,輕鬆地單手將沉重的步槍提起,橫放在自己沾滿泥汙的膝蓋上。
沉重的槍身壓得膝蓋處的作戰褲向下凹陷。
“長度、重量都加碼了。更要命的是,強行塞進了槍榴一體發射模塊。聽說最新的改進型號,還琢磨著在護木下麵再整合個下掛式霰彈槍模塊?”
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挑剔和一絲無可奈何,“火力是堆上去了,可這重量和後坐力……要不是身上這套‘神盾’他拍了拍自己軀乾上覆蓋的5reink“神盾”腦控外骨骼作戰係統,外骨骼發出輕微的液壓傳動聲),彆說精準射擊了,端穩了都是個問題。開一槍,肩膀都得麻半天。”
駭爪的目光也落在自己手臂覆蓋的外骨骼上,幾處被能量武器擦過的焦痕清晰可見,關節連接處的液壓杆似乎也有點不太順暢,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火力凶猛總是好的。不過代價也大。”
她活動了一下被外骨骼包裹的手指,動作依舊靈活,“我這算輕量敏捷款了,在貝爾格萊德外圍滲透偵察,硬吃了兩發高爆榴彈的破片和衝擊波,差點就徹底報廢。就算扛住了,每一次被擊中,裡麵的緩衝凝膠和微型液壓係統都會受損,累積多了,動作就會變得遲滯,反應慢零點幾秒,戰場上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她回想起那次驚險,被衝擊波掀飛撞在斷牆上的劇痛和瞬間的窒息感仿佛又回來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裡的外骨骼護甲下似乎還殘留著隱隱的痛感。
“是啊,生與死的差距。”
黑狐重複了一句,語氣低沉下來。
他沉默地吸著煙,那支細長的日本煙已經快要燃儘,微弱的紅光在昏暗的壕溝裡明明滅滅。
遠處,又一聲沉悶的爆炸傳來,腳下的地麵傳來輕微的震顫,壕壁的泥土簌簌落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猙獰的壕壁邊緣,望向那片被徹底“清理”過的、如同月球表麵的焦土。
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剛才談論技術時的冷靜,而是蒙上了一層深重的陰影,一種經曆過煉獄才能淬煉出的疲憊和沉重。
“你剛才說,我挺愛笑?”
黑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
他沒等駭爪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嘴角習慣性地想往上扯,但那笑容卻僵硬而苦澀,最終凝固成一個難看的弧度。
“在北馬其頓……在科查尼山口後麵那些該死的、永遠修不完的要塞防線裡……我們像鼴鼠一樣縮在山洞裡,縮在混凝土工事裡。外麵,哈夫克的主力部隊,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永無止境地湧上來。轟炸,衝鋒,再轟炸,再衝鋒……”
他夾著煙頭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煙灰無聲地飄落。
“那時,整個gti的地盤,在地中海這一圈,”黑狐用另一隻手在沾滿泥濘的膝蓋上劃拉著,仿佛在描繪一幅絕望的地圖,“隻剩下希臘和塞浦路斯兩塊飛地,還有北非阿薩拉西海岸那一小條狹窄的走廊,像隨時會被掐斷的咽喉。每一天,指揮部的戰情通報都在強調,希臘防線一旦崩潰……”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乾澀,“整個南歐,gti將再無立錐之地。壓力?”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那不是壓力,那是脖子上一天天勒緊的絞索,是眼睜睜看著腳下立足的冰麵在不斷碎裂,卻無處可逃的窒息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即將燃儘的香煙,微弱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後怕。
“你不知道,那時在坑道裡,看著身邊熟悉的麵孔一個個消失,聽著外麵炮彈落下的聲音,計算著下一次衝鋒會在幾分鐘後到來……除了死死扣住冰冷的槍,除了對著通訊頻道嘶吼坐標,還能做什麼?”
他抬起眼,看向駭爪,眼神銳利如刀,“笑?對,是得笑。咬著牙笑,神經質地笑,對著戰友慘白的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因為不笑,繃緊的那根弦,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掉。笑是唯一能證明你還活著,還沒被那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吞噬的東西。哪怕那笑容是假的,是硬的,也得掛在臉上!”
黑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砸在戰壕凝滯的空氣裡。
駭爪靜靜地聽著,抱著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她能想象那幅景象:
幽暗潮濕、彌漫著血腥和汗臭的坑道,震耳欲聾的炮聲,通訊頻道裡絕望的呼喊,還有一張張在搖曳應急燈光下寫滿疲憊和恐懼的臉,強撐著僵硬的笑容互相打氣。
那是精神被推向極限後,僅存的本能反應。
“現在……”
黑狐話鋒一轉,語氣裡那股沉重的壓抑感似乎隨著話語的傾吐,稍稍鬆動了一些。
他將燒到過濾嘴的煙蒂,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撚滅,那點微弱的紅光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縷細細的青煙。
他隨手將煙蒂塞進腿側的一個收納袋裡——
戰場上,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是致命的。
“北非的阿薩拉和埃及,已經被我們徹底拿下了,後路無憂。中東那頭,以色列還在死扛,但困獸猶鬥,翻不起大浪了。巴爾乾這邊……”
他指了指戰壕外麵那片狼藉的焦土,“雖然還是一團亂麻,但至少,像北馬其頓那種喘不過氣、隨時會被壓垮的絕望感,暫時沒有了。戰線在一點點向前啃,哪怕慢得像蝸牛,也總比被壓著打、一步步後退要好。”
他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臉上那種強行扯出的、苦澀僵硬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自然、更鬆弛,卻也帶著深深倦怠的神情。
“所以……”
他抬手,用沾著泥灰的手背,隨意地蹭了蹭眼鏡片上的水汽,鏡片後的眼睛看向駭爪,裡麵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能笑的時候,就多笑笑吧,駭爪少尉。哪怕隻是因為這該死的炮聲暫時停了,或者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駭爪放在腿邊的頭盔,掃過她外骨骼上那些戰鬥留下的傷痕,最後落回她年輕卻沉靜的臉上,“……或者僅僅是因為,我們都還活著,還能坐在這條剛挖好的、滿是泥巴的破溝裡,抽一口味道奇怪的日本煙,聊聊天。”
說完,黑狐真的又笑了起來。
這次的笑容不再那麼刻意和沉重,雖然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底色,但眼角細微的紋路舒展開,驅散了一些籠罩在他眉宇間的陰霾。
這笑容出現在這張沾著硝煙泥土、戴著眼鏡的書生氣的臉上,出現在這片剛剛經曆過血與火洗禮的焦土戰壕中,竟有一種奇特的、令人心頭發酸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