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徹底變成了泥漿翻滾的河流,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枯葉、碎石和無法辨識的碎屑,在溝底打著旋兒,發出令人煩躁的汩汩聲。
每一次呼吸,鼻腔裡都灌滿了濕冷的泥土腥氣、硝煙的餘燼和無處不在的腐爛氣息。
駭爪靠著壕壁,外骨骼的液壓裝置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淡藍色的功率指示燈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顯眼。
冰冷的泥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作戰褲,寒意順著金屬骨骼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她看著同樣在泥濘中跋涉、動作卻相對沉穩的黑狐,剛才關於學曆的話題在冰冷的雨水中似乎被衝淡了一些,但那份好奇仍在。
“王上尉,”她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電子質感的清冷,“你剛才說,本科在合肥……具體是哪所學校?碩士和博士又是在哪裡?”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純粹好奇。像你這樣的……經曆,很少見。”
黑狐正用工兵鏟清理一處被泥漿堵塞的排水口,聞言停下動作,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
鏡片後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本科?合肥學院,材料科學與工程係。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二本,說出來你可能真沒聽過。”
他語氣坦然,沒有絲毫遮掩,“碩士運氣好點,考上了西北工業大學,還是材料,偏高溫陶瓷方向。博士……”
他頓了頓,似乎帶著點感慨,“擠進了中科院上海矽酸鹽研究所,跟著一位大牛導師,研究方向轉到了特種陶瓷複合裝甲的抗衝擊機理上。”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將鏟子插進泥裡,“算是……一步一步,挪了個小窩吧。”
“合肥學院……確實沒印象。”
駭爪坦誠地回答,雨水順著她小巧的下頜不斷滴落,“但西工大,矽所……很厲害的地方。難怪。”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敬佩。
“厲害什麼呀,”牧羊人洪亮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濃重的黑人腔調和自嘲。
他正費力地將一大塊被水流衝下來的浮木拖出溝渠,魁梧的身軀在泥漿中顯得有些笨拙,但動作依舊有力。
“聽聽你們這些文化人說的學校,我這老黑鬼聽著就跟聽天書似的!”
他甩掉手上的泥水,靠在濕漉漉的壕壁上喘了口氣,雨水順著他寬大的帽簷流成小溪。
他抬起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黑臉,眼神透過雨幕,似乎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我?從小在洛杉磯南中區sout)長大,那地方……嘿,槍聲比放屁聲還響,毒品比麵包還便宜。要不是我老娘拚了命把我塞進社區教堂,要不是遇到了老約翰遜牧師……”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感激,也有深重的後怕,“那個固執的白人老頭,硬是用聖經和拳頭把我從街頭混混的邊緣拽了回來,逼著我讀書,學手藝……不然?”
他嗤笑一聲,笑聲短促而苦澀,“不然我現在墳頭的草,估計都比我人高了。吸毒過量?街頭火並?誰知道呢。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能穿著這身皮,在這鬼地方挖泥巴,已經是上帝他老人家開恩了。”
他灌了一口藏在防水袋裡的烈酒,辛辣的氣息在潮濕的空氣中短暫彌漫。
駭爪和黑狐都沉默地聽著。
牧羊人的經曆,是另一個世界的殘酷,與黑狐的“做題家”之路、駭爪的“天才黑客”軌跡截然不同,卻又在這片泥濘的戰壕裡奇異地交彙。
雨聲似乎更大了。
就在這時——
“嗚——轟!!!”
一聲絕非尋常炮擊或引擎轟鳴的、極其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仿佛金屬巨獸瀕死哀嚎般的恐怖撕裂聲,從極高、極遠的天空猛地壓下!
三人幾乎同時猛地抬頭!
墨黑厚重的雨雲被一道狂暴的火光撕裂!
一個龐大、扭曲、燃燒著的黑影,如同被擊落的惡魔,正拖著長達數百米的濃煙和烈焰,失控地旋轉著、翻滾著,朝著他們陣地前方的開闊地,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呼嘯著砸落下來!
“是‘毒蠍’!”
駭爪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驚駭!
她頭盔側麵的戰術目鏡瞬間彈出,光學變焦和敵我識彆模塊瘋狂運轉,鎖定了那個墜落的巨影!
哈夫克的“毒蠍”式武裝炮艇機!
其龐大的身軀在近距離的視野中極具壓迫感。
粗壯的機身覆蓋著厚重的複合裝甲,兩側巨大的傾轉旋翼此刻已扭曲變形,其中左側的旋翼槳葉幾乎完全斷裂,隻剩下幾根猙獰的金屬骨架在狂風中徒勞地旋轉!
鏈式機炮、火箭巢、空對地導彈掛架)大多損毀,裸露著燃燒的管線。
最醒目的是機身中部那個標誌性的球型旋轉炮塔——一門威力驚人的105低膛壓速射炮,此刻炮口歪斜,冒著黑煙。
整個機體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球,被失控的動能裹挾著,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
“隱蔽!!!”
黑狐的嘶吼聲壓過了墜機的轟鳴!
三人幾乎本能地撲倒在戰壕最深的泥漿裡,死死抱住頭。
“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撞擊聲!
大地如同發生了十級地震,猛烈地顛簸、顫抖!
戰壕兩側的泥土如同瀑布般垮塌下來!渾濁的泥漿被震得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