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彼得羅夫也站了起來,將那些關於伏爾加河、關於炸魚、關於熱湯的脆弱念頭,連同那點可笑的留戀,一起狠狠摁滅在心底最深處的黑暗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座被重重警戒線、狙擊點和探照燈光包裹的鋼鐵場館。
沒有完全拉開那層積滿灰塵的廉價窗簾,隻是用指尖挑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冰冷的晨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深秋的霜氣。
下方的主乾道。
一支由深綠色軍用卡車、輪式裝甲車和黑色防彈轎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正沿著被臨時清空的道路,緩緩駛向展銷會場館的方向。
車頂上,烏克蘭軍方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裝甲運兵車的射擊孔後,能瞥見士兵警惕掃視的頭盔輪廓。
黑色的轎車車窗緊閉,貼著深色的防爆膜,像一塊塊移動的、深不見底的墨玉,裡麵坐著的人影模糊而遙遠,卻散發著權力與地位的無形壓力。
“北約的人,也提前進去了。”
“看來,sbu對‘露娜’的手藝還是不夠放心,要提前再篩一遍。”
“篩吧。”
李海鎮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車隊的轟鳴淹沒。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些黑色的轎車,想看看裡麵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麵孔。
“他們篩得越細,越證明……我們的目標值得這份‘重視’。”
兩人退回房間中央,遠離了窗戶。
黎明的微光吝嗇地灑進來,勉強照亮他們腳下的一小片區域,將他們的上半身依舊留在濃重的陰影裡。
變電站定時炸彈未被發現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隻在心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帶著僥幸的漣漪,旋即被更大的、名為“倒計時”的漩渦吞沒。
“彼得羅夫。”
李海鎮忽然開口。
“你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鼓足勇氣觸碰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我們……我是說如果……這次真的……成了,而且,還活著離開了基輔……”
他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種近乎直白,卻又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眼神看向彼得羅夫,那眼神深處,竟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可能性”的火星在跳動:
“……我們……會怎麼樣?”
彼得羅沒想到李海鎮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活著離開?
全身而退?
這念頭本身就奢侈得像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想用慣常的冰冷現實去戳破它——
勳章?
或許有,但更大的可能不是這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吸入足夠支撐他完成這個荒誕假設的空氣。
“我們?”
彼得羅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敞開的金屬煙盒,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盒壁,發出清脆卻空洞的回響。
“……那還用說嗎,李大尉?”
他扯出一個儘可能大的、卻毫無笑意的笑容,目光掃過兩支死亡之煙,仿佛在展示某種戰利品。
“阿爾法和偵察總局聯手,在sbu和北約的眼皮底下,在基輔最核心的防務展上,乾掉了他們想乾掉的人,然後……”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全身而退”的手勢,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表演式的浮誇,“……像幽靈一樣,從他們布下的天羅地網裡消失了?”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這簡直……比蘇聯時代那些最離譜的間諜小說還要離譜!”
“莫斯科會給我們發勳章?大得能當防彈插板的那種?平壤會把你捧成‘共和國英雄’?照片印在郵票上?”
他的語氣越來越快,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自我解嘲的意味,“也許吧……但更可能的是,我們會被徹底‘冷藏’起來,像兩件過於燙手的古董,被塞進某個不見天日的保險櫃最底層,檔案上蓋著‘永不啟用’的紅章。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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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浮誇的笑容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現實,“……被派去執行下一個更不可能、更肮臟的任務,直到把最後一點價值榨乾,然後像垃圾一樣處理掉。”
李海鎮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火星並未熄滅,反而像是被風吹得更搖曳不定,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他似乎並不在乎勳章和榮譽,他在乎的是那個“如果”本身——
那個“活著離開”的可能性所象征的……
某種超越任務本身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傳奇……”
李海鎮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果實。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兩支特製煙,而是從煙盒旁邊散落的普通煙盒裡,抽出了最後一支皺巴巴的普通香煙。
他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隻是用牙齒輕輕咬著過濾嘴。
“……地下世界裡的‘傳奇’,彼得羅夫,”他的聲音近乎夢囈,“……聽起來……更像是一個詛咒。”
彼得羅夫看著他咬煙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點複雜難明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李海鎮真正想問的。不是勳章,不是待遇,甚至不是“傳奇”這個虛名。
他想問的是,如果他們真的奇跡般地活了下來,經曆了這一切,手上沾滿了洗不掉的鮮血,背負著無法言說的秘密,見識過人性最深的黑暗與最虛妄的微光……
他們還能不能……
算作是“人”?
還能不能……
擁有哪怕一絲屬於“普通人”的、不再被任務和死亡定義的……
“之後”?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沉重到彼得羅夫無法回答,也不敢去想。
他寧願相信那個“永不啟用”的保險櫃。
“詛咒……”
彼得羅夫喃喃地重複著李海鎮的話,拿起打火機,“啪”地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
他湊近,替李海鎮點燃了那支普通的香煙。
李海鎮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短暫的麻痹。
窗外,最後一輛軍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引擎的轟鳴漸漸遠去。
主乾道恢複了空曠,仿佛剛才的鋼鐵洪流隻是一場幻覺。
變電站的倒計時在無聲地跳動。
會場內,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李海鎮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擴散,最終消散無蹤。
他掐滅了普通的香煙,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徹底湮滅。
最後的閒聊結束了。
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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