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點了點頭,這次,幅度大了一些。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阿納斯塔西婭在說,說著斯塔夫羅波爾的風景,說著日常的瑣事,彼得羅夫和李海鎮靜靜地聽著。
陽光慢慢西斜,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這可能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如此平靜地坐在一起了。
臨走時,彼得羅夫和阿納斯塔西婭在門口再次道彆。
“明天早上,我們來送你。”
彼得羅夫說。
李海鎮站在房間中央,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他對著他們,緩緩地、儘可能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
用他殘損的、無法完全伸直的手指。
這個禮,沉重而悲壯。
彼得羅夫也鄭重地回以軍禮。
他們並不知道,這是永彆。
第二天清晨,彼得羅夫在療養院附近的臨時住所醒來。窗外鳥鳴清脆,陽光正好。
他想著今天要去送李海鎮,心情有些複雜,既為戰友高興,又因離彆而悵然。
就在這時——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屬於他妻子的慘叫,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寧靜,從隔壁房間傳來,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
彼得羅夫的心臟在那一刻仿佛驟然停止。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一種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全身。
他知道——
在妻子跌跌撞撞衝進他房間、臉色慘白、語無倫次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
發生了什麼。
他們衝向李海鎮的房間。
門虛掩著,阿納斯塔西婭剛才就是過來想幫忙收拾,卻看到了那一幕。
房間裡,窗戶開著,晨風吹動著窗簾。
李海鎮沒有穿著病號服,而是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筆挺的朝鮮人民軍少佐軍裝。
軍裝熨燙得一絲不苟,胸前佩戴著那枚金光閃閃的“共和國英雄”金星勳章和“國旗勳章”。
他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頭微微垂下,仿佛隻是在閉目養神。
但他的臉色是青紫色的,嘴角殘留著一絲已經乾涸的黑紅色血跡。
一支香煙掉落在他的手邊,過濾嘴被咬破,裡麵隱藏的、迅速致命的毒藥膠囊已然空空如也。
他就這樣,以一種極端決絕、極端整齊、甚至帶著一種詭異儀式感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桌麵上,放著一封工整書寫的遺書。
阿納斯塔西婭癱軟在門口,失聲痛哭,渾身顫抖。
彼得羅夫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立刻衝上去,沒有呼喊,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悲痛。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昨天還對他們微笑、接受他們禮物、努力說出“謝謝”的年輕人,此刻已變成一具冰冷的、穿著榮譽軍裝的屍體。
他感到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麻木。
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離,色彩都變為灰白。
他的思維停滯了,感官封閉了。
他隻是“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但情感上,卻是一片空白,一片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悲慟之前,人會經曆一個呆木的階段,並且在程度上相互對應。
這一刻,彼得羅夫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
開始越沒有痛的感覺,越茫然,越麻木,過後的哀傷,也就越久,越痛徹心扉。
過了一會兒,那個曾經來授予勳章的神秘朝鮮大佐,帶著兩名同樣麵無表情的隨從,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門口。
他甚至沒有看彼得羅夫和阿納斯塔西婭一眼,仿佛他們隻是兩件家具。
他徑直走到李海鎮的屍體前,仔細檢查了一下,確認死亡。然後,他拿起那封遺書,看都沒看,直接揣進了口袋。
留下一封遺書,但其實沒有必要。
大佐揮了揮手。
兩名隨從上前,用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白布,迅速而熟練地將李海鎮的屍體包裹起來,然後抬起,像搬運一件普通的貨物,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大佐在離開前,終於瞥了彼得羅夫一眼,那眼神冰冷、深邃,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殘酷的平靜,仿佛在說:
“看到了嗎?這就是結局。我們的方式。”
然後,他也轉身離去。
房間裡,隻剩下彼得羅夫夫婦,以及那套被遺落在椅子上的、空蕩蕩的朝鮮軍裝,和那枚在晨光下依舊刺眼的金星勳章。
阿納斯塔西婭的哭聲漸漸變為壓抑的啜泣。
彼得羅夫依舊站在那裡,麻木感開始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開始蔓延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鈍痛。
他想起李海鎮接過圍巾時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他攥緊軍刀時眼中的決絕,想起他那個悲戚的、否定的搖頭,想起他最後那個用殘手敬出的、沉重的軍禮……
原來,那一切都是告彆。
他自殺,不是因為恐懼未來,不是因為身體殘疾。
是因為敵人對他做過的事情——
那一個月的酷刑、羞辱、非人的折磨,讓他覺得自己和身後的祖國蒙受了無法洗刷的恥辱。
他穿著最榮耀的軍裝,佩戴著最高的勳章,用最決絕的方式,清洗了這份恥辱,完成了對祖國和領袖最後的、也是最極致的忠誠。
就這麼簡單。不意外,一點也不。
彼得羅夫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枚掉落在地的金星勳章。
金屬冰涼刺骨。
他將勳章緊緊攥在手心,棱角幾乎要刺破他的皮膚。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鳥鳴依舊清脆。
喜歡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請大家收藏:()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