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直布羅陀海岸,阿爾赫西拉斯以北12公裡,灘頭防禦區上,胡安·馬丁內斯蹲在沙灘,手裡拿著一把軍用工兵鍬,但動作更像是用勺子挖布丁——
如果他這輩子還吃過布丁的話。
他今年三十八歲,入獄前是馬德裡一家汽車修理廠的技師,因為偷客戶車裡的零件去賣,第三次被抓時判了六年。
戰爭爆發後,他和其他十萬名“非暴力罪犯”收到了同一份文件:
自願加入“國家特彆防禦單位”,服役滿兩年或獲得足夠戰功,即可抵消剩餘刑期。
文件上說“自願”。
但哈夫克說得更直白:
“要麼去前線,要麼在監獄裡待到戰爭結束——如果那時候監獄還在的話。”
胡安選擇了前線。
至少外麵有天空,有海,哪怕這片海現在漂著油汙和屍體。
“他媽的快點挖!”
一個聲音在背後吼道。
是監督官塞爾吉奧·羅德裡格斯中尉,國民警衛隊派駐懲戒營的二十名監督軍官之一。
這家夥穿著筆挺的製服,戴著白手套,站在乾燥的沙灘上,離正在漲潮的海水線有十米遠。
而胡安和他的小隊,膝蓋以下都泡在冰冷的海水裡。
“中尉,潮水在漲……”
胡安試著解釋。
“那就趕在淹死之前挖好!”
羅德裡格斯踢了一腳沙子,“上午十點前,這五百米海灘上要有三道反坦克壕,深兩米,寬三米。挖不完,今天所有人都沒飯吃。”
胡安看了一眼自己負責的這段——
大概二十米長。
他淩晨四點就開始挖了,到現在才挖出個淺坑,深度不到半米沙子這玩意兒,你挖走一鍬,旁邊的就流回來半鍬。
而且他們沒有重型機械,沒有挖掘機,沒有推土機,隻有一百多把工兵鍬和兩百多個餓著肚子的囚犯。
“我們需要機械。”
胡安旁邊的男人說。
他叫拉米羅,以前是建築工人,因為工地鬥毆打死人被判無期,但減刑到二十五年。
他是個大塊頭,手臂有胡安大腿粗,但挖沙子也不是他的專業。
“機械?”
羅德裡格斯冷笑,“機械在後方給正規軍用。你們是‘贖罪者騎士團’,記得嗎?贖罪的意思就是用血肉和汗水,不是用鋼鐵和柴油。”
他說完轉身走了,白手套在空中揮了揮,像在趕蒼蠅。
胡安繼續挖。
一鍬,兩鍬,三鍬……
沙子混著海水,沉重得不像話。
他的手掌昨天就磨出了水泡,現在水泡破了,流著黃水。
“喂。”
拉米羅用胳膊肘碰碰他,壓低聲音,“你看那邊。”
胡安抬頭。
不遠處,另一隊囚犯正在布置障礙物——
不是標準的反坦克三角錐,而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報廢汽車的殘骸、從港口拆下來的舊集裝箱、甚至還有幾台生鏽的農業機械。
他們用鋼絲繩把這些東西連起來,固定在混凝土墩上,形成一道扭曲的鋼鐵屏障。
“像垃圾場。”
胡安說。
“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拉米羅吐了口唾沫——
唾沫裡帶著血絲,他的牙齦從三天前開始出血,因為沒有維生素,“我聽說gti的登陸艇能直接衝上沙灘。如果沒有這些東西擋著,他們的坦克半小時就能到城裡。”
“然後呢?我們就死在這裡?”
“不然呢?”
拉米羅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齒,“你以為穿上這身軍裝和外骨骼,我們就成英雄了?不,老弟,我們還是罪犯。隻是死的地方從監獄換成了沙灘。”
胡安不說話了。
正規軍在後方的山丘上,在加固的混凝土工事裡,有坦克,有大炮,有熱飯。
而他們隻有工兵鍬,過期罐頭,和一個可笑的稱號:
贖罪者騎士團。
“騎士。”
胡安喃喃自語,“連匹馬都沒有的騎士。”
如果說沙灘上是在和沙子搏鬥,那麼火力點區域就是在和岩石搏鬥。
埃克托·加爾塞斯,六十七歲,巴斯克人,前埃塔eta)組織成員。
1979年因參與綁架一名工業家被捕,被判一百零七年監禁——
是的,一百零七年,法官說要讓他“活到死都在監獄裡”。
他在牢裡待了四十三年,經曆過佛朗哥時代的酷刑,經曆過民主轉型後的特赦談判,經曆過無數次絕食抗議。
他的同代人大多死了,或者老了,放棄了。
但他還活著,而且還在堅持一件事:
巴斯克應該獨立。
或者說,曾經堅持。
“這裡,再打深五厘米。”
“五厘米。不然支架不穩。”
兩個年輕囚犯——
都是因為搶劫入獄的安達盧西亞人
——對視一眼,沒說話,繼續用風鎬鑿岩壁。
更先進的水壓鑽機全在後方的正規軍工兵手裡。
他們在建造一個重機槍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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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選得很好,在天然岩壁的凹陷處,開口朝向海灘,射界開闊,側麵有岩石保護。.50九頭蛇重機槍,兩名射手,以及足夠的彈藥。
岩壁比預想的堅硬,風鎬的鑽頭已經磨鈍了三根。
混凝土攪拌機壞了,他們隻能手工拌製水泥——
沙子、石子、水泥粉,加水,用鐵鍬攪拌。
比例全靠猜,質量全靠運氣。
“老頭,你以前是乾什麼的?”
一個年輕囚犯問,他叫安東尼奧,臉上有刀疤,因為街頭鬥毆捅死人被判了十五年。
“工程師。”
埃克托簡短地回答。入獄前,他是畢爾巴鄂一家造船廠的船舶工程師。
這也是為什麼他被派到這裡——
囚犯中少數有工程技術背景的人。
“工程師?”
安東尼奧笑了,“那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我想讓我的家鄉自由。”
“自由?”
安東尼奧嗤笑,“拜哈夫克所賜,現在我們都‘自由’了,自由地在海灘上等死。”
埃克托檢查岩壁的開鑿深度,用卷尺量了量,搖頭:
“還差三厘米。繼續。”
“還差?老頭,我們鑿了一早上了,手都震麻了。”
“那你想讓機槍支架在開火時鬆動嗎?想讓第一發子彈的後坐力就把整個工事震塌嗎?”
安東尼奧還是舉起了風鎬。
岩粉飛濺,撲了他一臉。
埃克托走到工事外麵,點了支煙。
他看向海灘方向,挖壕溝的,布障礙的,埋地雷的。
更遠處,海平線上有黑煙,那是昨天沉沒的艦船還在燃燒。
四十三年了。
他在監獄裡待了幾乎半個世紀,出來時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佛朗哥死了,國王換了,巴斯克地區有了自治權但沒獨立,埃塔宣布解散但像他這樣的老囚犯還被關著。
然後戰爭爆發了,他突然被放出來,穿上軍裝,送到了這片海灘。
荒謬。
但荒謬得合理。
國家和哈夫克需要炮灰,而他們這些早就被遺忘的囚犯,是最合適的炮灰。
“埃克托。”
是同為埃塔老囚犯的伊納基,比他小十歲,因為放置炸彈被判七十年。
他們一起在監獄裡待了三十年,一起絕食過,一起抗爭過,現在一起在這裡挖工事。
“聽說正規軍在城裡喝酒。”
“昨晚,酒吧裡,喝我們的配給酒,還打賭說我們能守多久。”
“多久?”
“最長賭注:四小時。最短:二十分鐘。”
埃克托吸了口煙,煙苦得像他的人生。
“我們該逃嗎?”
“趁晚上,往山裡跑。我們是巴斯克人,山是我們的家。”
“然後呢?被當成逃兵槍斃?或者被gti抓住,當成間諜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