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亞柒離開後,辦公室的空氣似乎都輕盈了幾分。
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整齊的光柵,像是鋼琴的黑白鍵。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浮動,隨著空調的氣流輕輕旋轉。
墨陌望著那扇剛剛關上的門,門上貼著的便簽紙還在微微晃動,輕輕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我是真的沒想到,你竟然藏著這麼多驚喜。”林北倚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百葉窗的葉片。
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眼角的細紋映得格外明顯,他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那道三寸長的疤痕,轉過頭,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像是透過墨陌在看什麼更遙遠的東西。
“宋總親自打招呼的人,我一猜就覺得肯定不簡單。”林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他沒明說,我也不敢妄加揣測。”
墨陌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一直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痕跡——那個位置已經磨出一圈淺色的皮膚。這個習慣性動作讓墨陌一直好奇林北的故事,但她從沒問出口。辦公室的綠植在此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代替主人歎了口氣。
隨後,墨陌便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陽光將她的睫毛投影在臉頰上,形成兩把小扇子似的陰影。紙張在她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隱秘的摩斯密碼。她刻意放慢動作,好讓自己有時間平複胸口那股莫名的酸脹感——每次有人提起那些人,她的身體就會湧出不安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右下角的折痕,那是上次開會時林北隨手做的標記。
窗外的知更鳥突然叫了一聲,清脆的鳴叫穿透了辦公室凝滯的空氣。墨陌的手頓了頓,抬頭望向窗外。樹梢上,那隻紅胸脯的小家夥正歪著頭,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室內。
“師傅。”收拾整齊,墨陌抬起頭,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眼角卻微微發紅,將一摞文件輕輕推向桌角,那裡擺著個小小的多肉盆栽,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我是你的徒弟,不用這麼客氣。”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鳥正在啄食紅色的果實。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知道嗎?陸擎走前那天,我們一起出外拍,也看到過這樣一隻紅胸脯的鳥。”林北的目光追隨著那隻鳥,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聲說,“他說那是好運的象征。”
墨陌的指尖突然停在文件邊緣,紙張被捏出一道細微的褶皺。她想起跟著陸擎出去拍照的日子,不管去到哪家酒店下榻,她總會在窗台撒些麵包屑。第二天清晨,必定會有小鳥來啄食。
陸擎常常一邊調試鏡頭一邊笑著說,“我們家小陌是迪士尼公主轉世嗎?”
那些細碎的記憶像老電影的膠片,一幀幀在腦海中閃回。
“命運真是奇妙。”林北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他們團隊去年獲得的金像獎獎杯。獎杯在他掌心裡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他的手指撫過底座上陸擎的名字,指腹在那三個凸起的漢字上停留了許久。
“我從來沒想過,我、你和亞柒、陸擎之間會有這樣的聯係。”林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就像……”
墨陌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牆上那些照片,雖然那些定格在相框裡的,都是陸擎和林北的故事——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站在獲獎作品前,在片場熬夜討論分鏡,在慶功宴上舉杯暢飲。
但其實十七歲那年初夏遇見陸擎後,墨陌就成了他鏡頭外最忠實的影子。每當休假,她就會背著帆布包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小的追光者。墨陌和陸擎同樣有著被時光定格的瞬間裡——青海湖畔陸擎教她調試光圈時指尖的溫度,敦煌沙丘上他替她拂去睫毛上沙粒的輕笑,江南雨巷中他始終傾斜向她的那把黑傘——都成了隻有膠片才記得的秘密。
每個鏡頭背後,都藏著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墨陌時而安靜地站在取景框外記錄,時而成為陸擎鏡頭裡最生動的風景。但無論角色如何轉換,她始終停留在他目光最溫柔的焦距裡——就像青海湖的晨光永遠追隨著第一縷破曉。
“就像這些早就安排好的拚圖。”林北終於說完了這句話,將獎杯放回原位。金屬底座與玻璃桌麵相碰,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也將墨陌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空氣突然凝固了,墨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像是老式機械快門的聲響,又像是暗房裡倒計時的滴答聲。她想起陸擎教她拍照時說的話,那時他半蹲在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手腕調整相機參數,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際,“最好的構圖不是刻意安排,而是等待那個恰到好處的瞬間。”
窗外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帶起幾片梧桐葉輕輕飄落。一片金黃的葉子穿過半開的窗戶,打著旋落在辦公桌上,正好蓋住了文件上“企劃案”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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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墨陌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像是曝光過度的膠片,“我看到有下周的企劃,我想用擎哥當年設計的那個分鏡。”
林北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暈。他的表情隱在陰影裡,但墨陌看見他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不是陽光,是淚水。
“好啊。”林北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多年未用的老相機快門,“那本來就是他留給你的禮物。”
他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黑色文件夾,“他跟我提起過,說是專門為他的妹妹設計的。”
墨陌接過文件夾,指尖觸到封麵時微微一顫,上麵用銀色記號筆寫著《未完成》,是陸擎特有的潦草字跡。她翻開第一頁,一張泛黃的便簽紙飄落出來,“給小陌——我知道你能看懂這些分鏡的,回頭請我吃飯。”
窗外的梧桐葉仍在飄落,墨陌突然明白為什麼陸擎總說落葉是最美的自然濾鏡。陽光透過葉片的脈絡,在她手背上投下細密的光斑,像是無數個未完待續的故事,又像是老電影裡閃爍的噪點。
“小陌,陸擎有一個私人雲盤,特意交代過我,如果遇見了他的妹妹,就告訴她密碼。”林北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像是在撫摸某個珍貴的底片,“他說密碼是你第一次獨立拍出作品的日期。”
墨陌打開林北發來的鏈接,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抖,輸入“1210”——那是初雪降臨的冬日,陸擎發著高燒還堅持陪她去郊外拍的一組雪景。
網盤緩緩展開,像一本塵封多年的相冊被輕輕翻開。最先跳出來的是一段像素不高的視頻——十七歲的她穿著oversize的羽絨服,正手忙腳亂地擺弄著陸擎的尼康相機。鏡頭劇烈晃動間,能聽見畫外陸擎忍俊不禁的指導聲,“不對,小笨蛋……”他突然打了個噴嚏,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快門在右邊……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