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廳時,夜風卷著行道樹上的梧桐葉迎麵撲來。周亞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絲質襯衫的領口在風中翻飛,像隻受驚的白鴿。她攥住領口的指節微微發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嘶——”周亞柒倒吸一口涼氣,雙臂交疊著抱緊自己。米色襯衫在餐廳暖光下明明足夠保暖,此刻卻被夜風輕易穿透。後腰處未愈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那是半年前車禍留下的紀念品。她忽然想起母親總愛念叨的“春捂秋凍”,嘴角扯出個自嘲的弧度——就像陸擎常說的,她永遠學不會照顧自己。
“冷?”貝諾的聲音貼著耳畔落下,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胸腔裡震顫。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風口位置,高大的身影將霓虹燈光切割成幾何形狀的碎片。卷起的襯衫袖口下,小臂肌肉隨著他掏煙盒的動作微微起伏,皮膚上浮著層薄汗折射的微光。
周亞柒仰起頭,路燈正將一片梧桐葉的影子投在他側臉上。那些搖曳的光斑讓他看起來像幅未乾的油畫,連皺眉時眉心的褶皺都帶著顏料將滴未滴的質感。她注意到他今天戴了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此刻映著霓虹,竟顯出幾分陌生的柔軟。
“還好。”她話音剛落,一陣穿堂風突然掠過小巷。發尾掃過鎖骨時帶起細小的戰栗,洗發水的茉莉香被風攪散,混進了遠處大排檔飄來的燒烤煙氣。
貝諾的喉結動了動,取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這個動作讓他垂下的睫毛完全暴露在燈光下,在眼瞼投下扇形陰影。當他重新戴上眼鏡時,鏡片反光遮住了方才轉瞬即逝的情緒。
貝諾沒說話,隻是默默脫下西裝外套遞給她。修長的手指捏著衣領,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有幾道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月光下,深藍色西裝布料在他手中泛著絲質的光澤,像一片凝固的夜空。
周亞柒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解袖扣的動作上——銀質袖扣折射著冷光,露出腕間那道細長的疤痕。疤痕已經泛白,像條蜈蚣蜿蜒在麥色皮膚上。
“謝謝。”周亞柒的聲音比想象中更輕,尾音幾乎消散在夜風裡。伸手接過外套時,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她像被燙到般縮了縮手指。帶著體溫的外套沉甸甸地壓住肩膀,衣領內側還殘留著熨燙後的餘溫。
檀香混著雪鬆的氣息漫上來時,周亞柒的指尖突然痙攣般抽搐。這股味道——前調佛手柑的清爽像夏日冰鎮檸檬水,尾調古廟梁木的醇厚又如經年沉澱的墨香——與陸擎那件卡其色風衣上的氣息分毫不差。她無意識地攥緊外套邊緣,指甲穿透薄呢麵料掐進掌心,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仿佛有人正用細繩勒緊她的氣管。
“怎麼了?”貝諾突然俯身,金絲眼鏡滑落到鼻梁中段。這個角度讓他鏡片後的眼睛完全暴露在路燈下,琥珀色的虹膜上浮著幾道血絲,像是熬了通宵。他喉結滾動的頻率比常人慢半拍,鎖骨凹陷處積著小小一汪陰影,“你抖得像片落葉。”
他說話時呼出的白霧在鏡片上凝結成霜花,修長的手指懸在她肩頭三厘米處。周亞柒看見他中指第一節有個鋼筆磨出的繭,那是長期簽文件留下的痕跡——陸擎左手相同位置也有個這樣的繭子,是握攝像機磨出來的。
太近了。這個距離太危險了。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陰影數量,近到能聞到他襯衫領口飄來的須後水氣息。周亞柒能看清他虹膜上的紋路,那些金棕色的放射狀線條,像極了陸擎最後那張照片裡被夕陽染透的海麵。她猛地後退半步,鞋跟磕在排水溝蓋板上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沒什麼。”她倉促搖頭,發絲掃過鼻尖時聞到殘留的洗發水香。可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不受控地劇烈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曾經陸擎出發拍攝前夜,也是把這樣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笑著說“等我回來”時,領口飄出的就是這個味道。
夜風卷著餐廳門前的風鈴叮咚作響,貝諾的外套下擺像海潮般起伏。周亞柒恍惚看見陸擎站在玄關穿鞋的身影,晨光給他後頸鍍上蜜糖色的光邊。他回頭笑著說“記得給綠蘿澆水”時,眼尾揚起的弧度與此刻貝諾低頭時的表情完美重合。
“你臉色不太好。”貝諾的手懸在半空,最終隻是替她攏了攏滑落的外套。他指尖在空氣中劃出的軌跡,像極了陸擎每次幫她係圍巾時的動作。這個認知讓周亞柒胃部絞痛起來,她猛地後退半步。
“亞柒?”貝諾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月光從側麵打過來,將他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裡,形成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他的指尖還保持著方才替她攏外套的弧度,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影像。
周亞柒這才驚覺後背已經濕透。冷汗順著脊椎滑下,將真絲襯衫黏在後腰的疤痕上——那是半年前那場車禍留下的印記。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間泛起鐵鏽味,舌尖嘗到一絲腥甜。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竟將下唇內側咬破了,傷口正隨著心跳一突一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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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她的話卡在喉嚨裡,像條擱淺的魚。“想起阿擎”這幾個字重若千鈞,在唇齒間轉了幾圈終究沒能出口。
夜風卷著餐廳門口的風鈴聲灌進耳朵,叮叮當當的聲響裡,她恍惚聽見陸擎每次出去拍照前常哼的那首漁歌調子。
貝諾的沉默像麵照妖鏡,映出她潰不成軍的狼狽。他鏡片後的目光沉甸甸的,讓她想起陸擎書架上那本精裝《海葬》——燙金的書脊在陽光下也是這樣閃著冷光。
一片梧桐葉旋轉著落在他們之間的空隙裡,貝諾彎腰時,後頸的脊椎骨節分明,像串被月光打磨的珍珠。他拾起葉片的樣子,像在撿拾什麼易碎的珍寶。
“《孔雀東南飛》裡說……”貝諾的聲音輕得像落葉觸地,指尖摩挲著葉片邊緣的鋸齒,“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複驚。”
葉脈在他掌心舒展成金色的河流,某個被蟲蛀蝕的小洞正對著他左手食指根的戒痕。
遠處突然爆發的笑聲刺破凝滯的空氣。墨陌正被高也逗得前仰後合,發絲在風中飛揚。高也趁機將西裝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後頸流連的時間遠超必要。燈光下,他小指上的尾戒閃著銀光,每次動作都像在故意炫耀。
貝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場景像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心上。墨陌身邊永遠不缺守護者,從來都是如此。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包括現在這個突然出現的高也。他移開視線,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時已攥成拳頭。
周亞柒看見他左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抽搐,像是在轉動一枚不存在的婚戒。他的視線盯在那個方向整整三秒,咬肌繃出鋒利的線條,下頜角的陰影深得像刀刻的痕跡。
“我送你們回去吧。”貝諾轉身時襯衫繃緊,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後頸處一縷不聽話的黑發在夜風中晃動,發梢沾著路燈橘黃的光暈。他是全場唯一沒沾酒的人,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薄荷糖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