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紗簾，在房間裡灑下斑駁的光影。高也小心翼翼地將墨陌放在臥室柔軟的大床中央，動作輕柔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不經意蹭過她微涼的手腕，那細膩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爬進心底，攪得他原本就不平靜的思緒愈發紛亂。
床頭暖黃色的壁燈將墨陌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鼻尖微微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帶著幾分不安。
高也原本已經直起身子，手都搭在了門把手上，可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心底那股壓抑了許久的貪戀如藤蔓般瘋長，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他太貪戀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她了，想要記住她每一次安靜沉睡時的模樣。
他緩緩走回床邊，彎腰在床沿坐下，實木床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指尖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三秒，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臉頰上。她的皮膚很涼，帶著室外夜露的濕氣，高也下意識地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試圖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
“小陌……”高也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自己和沉睡的她能聽見，尾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暗沉如夜，“我真的隻有這個時候才能多陪陪你。”
他的目光掠過她緊抿的唇，掠過她頸間細小的絨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發緊，“我知道這樣很不該，明明知道你心裡一直是宋先生，卻還是控製不住地想靠近你。”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緩緩滑坐到地板上，後背輕輕靠在冰冷的床沿，真絲床單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膝蓋曲起，雙手隨意地搭在上麵，目光卻始終焦著在墨陌的臉上，仿佛要將這片刻的安寧刻進骨子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眼底的掙紮與無奈照得一清二楚。高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衣角機械地擦拭著鏡片，直到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阿也。”這聲輕喚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在高也胸腔炸開一片灼熱。金絲眼鏡從他指間滑落，在地毯上無聲地彈了一下，鏡片反射的月光在牆麵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銀弧。他慶幸自己及時收回了流連在她唇上的目光，卻在此刻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慌亂轉身時，他看見墨陌已經坐起身。暖黃的床頭燈將墨陌的輪廓鍍上一層蜂蜜色的光暈，她散落的發絲間，那雙杏眼泛著粼粼水光，像是暮色中的湖麵，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描摹著她纖細的輪廓，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勾勒出一道銀邊——袖口褪至肘間，露出腕內側那片新鮮的燙傷。粉紅的傷痕在瓷白肌膚上格外刺目，邊緣還泛著未消的紅腫，像朵凋零在雪地裡的薔薇。高也的呼吸驟然凝滯，鏡片後的瞳孔緊縮成針尖大小。
其實從高夜抱著她走進臥室開始，墨陌就已經醒了。男人身上熟悉的雪鬆香氣包裹著她，混合著些許威士忌的醇厚，讓她想起大學時他總愛去的圖書館角落。他寬厚的臂膀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卻又刻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就像過去這些年，他永遠站在伸手可及卻又不會越界的位置。
她本想像往常一樣裝睡等他離開。自從與宋一霆的關係有了更親密的進展後，她不得不將高也的親近始終給予著“好友之間”的界限。可這次回來，高也眼中那些壓抑已久的情感似乎快要衝破鏡片的阻隔，尤其是在這間隻有月光見證的臥室裡。
“我把你吵醒了？”高也迅速撿起眼鏡戴上，鏡片後的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溫和。但泛白的指節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起身時動作僵硬得像台生鏽的機器，下意識拍打褲腿並不存在的褶皺。耳根迅速泛起一層薄紅，在暖光下如同晚霞染透的雲絮。
墨陌注意到他喉結不自然地滾動，領口處鬆開的紐扣露出鎖骨上一道細長的疤痕——那是去年為她擋下飛濺玻璃時留下的。他嘴角揚起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練過，唯有右眼比左眼慢了半拍眨動，泄露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慌亂。
“沒有。”墨陌輕聲回答，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被角。蠶絲麵料在她指腹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極了那年畢業旅行，高也作為輔導員學長和他們那一屆一起，在海邊聽到的潮汐。
墨陌下意識地攏了攏被子，目光落在高也局促不安的臉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床單上還殘留著她方才躺過的痕跡，凹陷處泛著微微的體溫，“你坐上來。”
高也愣了一下，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擴大。他遲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沿，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最終他還是輕輕坐了上去，動作小心得像在靠近一隻易受驚的鳥兒。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彈簧聲響。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她發間的橙花洗發水，和他袖口殘留的雪鬆古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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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可還沒等聲音發出來，墨陌突然傾身，伸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這個動作讓她睡裙的肩帶滑落至臂彎，露出肩頭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高也的呼吸瞬間停滯，他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橙花香氣，感受到她單薄肩膀下急促的心跳。她的手臂環在他腰間，力道大得讓他西裝外套的扣子硌到了肋骨，卻奇異地不覺得疼。
“我怎麼值得你如此為我。”墨陌的聲音悶在他的後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的臉頰貼在他挺括的襯衫上，能感覺到布料下緊繃的肌肉線條。這個姿勢讓她想起小時候抱著泰迪熊入睡的感覺，隻是此刻懷裡的“熊先生”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
墨陌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體的僵硬——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連呼吸都變得刻意輕緩。她也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是那款她再熟悉不過的香水，陸能和周亞柒也常用同款。這些年，他們總是以朋友的名義默默守在她身邊，這份情誼重得讓她不敢輕易觸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高也的身體僵了足足三秒。他的手臂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著，像是在進行某種激烈的內心鬥爭。最終，他緩緩放下手臂，輕輕環住她的後背。這個動作讓他袖口的鉑金袖扣不小心勾住了她的一縷發絲。
她的肩膀很窄，隔著衣服，他能摸到她脊椎骨節分明的輪廓——比上次見麵時又瘦了些。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在他懷裡，她顯得格外嬌小，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掉，手掌不自覺地在她肩胛骨處摩挲了一下。
“小陌，我本不想給你負擔的……”高也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頓了頓。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她發絲的柔軟，“但是最近我有點克製不住。”
墨陌沒有回應，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他。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來，又快又重，像是被困住的小獸。這個認知讓她鼻尖發酸——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那副金絲眼鏡後麵，隻有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才會泄露分毫。
窗外的梧桐樹影在牆上搖曳，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無言的歎息。高也的手掌撫過她微微顫抖的肩胛骨，像在安撫受驚的鳥兒，感受著此刻墨陌穩定而溫熱的心跳。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刻進記憶裡。在這個被月光浸泡的夜晚，他們之間那道無形的牆似乎暫時消失了，隻剩下這個安靜到近乎虔誠的擁抱。
“我想好好護著你。可是我又來遲了，宋先生找到你了。”高也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沙啞，像是被夜風揉碎了的歎息。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了臥室裡氤氳的溫情。窗外的梧桐樹影突然停止了搖曳，連月光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墨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環在高也腰間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修剪圓潤的指甲隔著熨燙平整的襯衫麵料，在他腰側留下幾道細小的褶皺。她能感覺到他驟然繃緊的腹肌，還有藏在西裝馬甲下那枚從不離身的懷表——裡麵藏著他們六個人的合影。
最終她鬆開手，指尖撤離時不經意擦過他袖口的鉑金袖扣。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那日宋一霆為她戴項鏈時，吊墜落在鎖骨上的溫度。那枚袖扣是去年陸能送給高也的生日禮物，內側刻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縮寫，邊緣處還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是去年墨陌不小心摔到時，高也用手護住她留下的。
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墨陌想起那日宋一霆為她戴上的項鏈，吊墜正貼在心口的位置，隱隱發燙。
“阿也，謝謝你，還有阿能、亞柒。”墨陌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湖水，表麵光滑得映不出任何倒影。她垂下的眼睫在蒼白的臉頰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刻意避開與高也目光相接的可能——這是她多年來練就的防禦姿態，像合攏花瓣的含羞草，更像博物館裡那些被防彈玻璃罩住的珍貴瓷器。
墨陌攥緊了被角，蠶絲麵料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秋日枯葉最後的掙紮。她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裡——自己不能說太多，不能給高也任何不該有的期待，哪怕此刻他鏡片後的眼睛已經暗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哪怕他懸在半空的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弧度。
“好了，你去洗澡然後好好歇歇。”高也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仿佛剛才那句帶著苦澀的真情流露從未存在，鬆開環著她的手時，指尖在她發梢停留了0.1秒，短到可以解釋為無意觸碰。
鏡片後的眼睛像是突然熄滅的星子，唯有嘴角揚起的弧度依舊完美，連酒窩的深淺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他起身的動作被刻意放慢，像是在演一場優雅的默劇。真絲床單隨著他的離開緩緩回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無聲的歎息。關門前，他最後看了眼坐在床中央的墨陌——月光將她鍍成一尊易碎的琉璃像，鎖骨處的項鏈墜子閃著冷光，刺得他眼眶發酸。
“哢嗒”一聲輕響，臥室門關上的瞬間，墨陌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般抬起頭。她盯著門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項鏈吊墜，直到金屬被捂得發燙。眼底泛起的水霧讓視線變得模糊，她眨了眨眼，一顆淚珠猝不及防地砸在手背上，濺開成小小的水花。
床頭櫃上的睡衣疊得整整齊齊，是周亞柒特意準備的純棉款式。墨陌伸手去拿時，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浴室鏡子裡映出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熱水器啟動的嗡鳴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花灑噴出的熱水形成一道霧氣蒙蒙的屏障，墨陌站在水幕下，卻感覺寒意從骨髓裡滲出來。上午在茶水間發生的事像壞掉的放映機，在腦海中不斷重播——那個男人湊過來時的呼吸，黏膩視線帶來的惡心感，還有手腕上被茶水濺到的灼痛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機械地搓洗著手腕處的燙傷，皮膚已經泛起不正常的紅。水珠順著脊背滑落，在腳邊彙成小小的漩渦，就像這些年她獨自吞咽的所有委屈。浴室玻璃上漸漸凝結的水霧中，無意識地浮現出高也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永遠是這樣，連關心都克製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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