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港的十一月,海風裡還帶著些許黏膩的濕氣。碼頭上桅杆如林,新漆的船身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海事局衙門口擠滿了前來登記的船主,隊伍從衙門口一直排到港口的棧橋上,喧鬨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登記!登記!都按次序來!”書吏們聲嘶力竭地喊著,筆墨在登記簿上飛舞。這一年,在番禺海事局登記在冊的“探險船”已逾百艘。這個數字還不包括那些私自出海、未及登記的大小船隻。水師的艨艟巨艦與民間商船並肩停泊,船上裝載著足夠數月之用的糧秣、清水,還有那些精心繪製的海圖——上麵標注著傳說中的仙山、黃金之國和長生不老之藥。
這些船隻懷揣著不同的夢想駛向茫茫大海:有人尋求功名,有人追逐利益,有人渴望見識海外奇景,也有人單純被那個流傳已久的“仙山”傳說所蠱惑。港口的酒肆裡,水手們醉醺醺地傳唱著新編的船歌:“東望蓬萊縹緲間,白銀為宮金作闕;若能尋得仙人島,不羨長安萬戶侯。”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三個月過去,最先返航的船隻帶回來的不是仙丹妙藥,而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失望。有的船在風暴中折戟沉沙,有的在迷霧中迷失方向,還有的雖然發現了幾個無人荒島,卻連仙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消息傳回長安,朝野上下尚未有什麼反應,最先坐不住的,卻是徐福。
“秉直啊秉直,你可害苦我了!”徐福來回踱步,手中的麈尾胡亂揮舞著,“好端端的,你提什麼‘仙山’?老夫洗手上岸這麼多年,早已不需要靠這些虛妄之說糊口了。你一代學宗,怎麼反倒信起這些荒誕不經的事情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回蕩。幾個侍立的弟子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徐福想起最近一次教授們聚會宴席上的尷尬——席間有人故意問他:“徐真人,聽說海外仙山至今無人得見,莫非是真人當年看走了眼?”滿座賓客雖表麵賠笑,可那笑聲裡的諷刺,刺得他心如刀絞。
“完了,完了……”徐福頹然坐下,“如今每雙眼睛看我,都像是在說‘騙子’二字。我這數十年來辛苦經營的名聲,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而此時,在隔街相望的辦公樓中,張誠正悠閒地品著新沏的茶。他聽著屬下彙報各地探險船的消息,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徐福那邊怎麼樣了?”他放下茶盞,問道。
“回侯爺,徐真人這幾日閉門不出。”侍衛恭敬地回答。
張誠輕笑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鞏邑的街市在他眼前展開,人流如織,車馬喧囂。他想起那個遙遠的現代世界,想起那個用不鏽鋼造火箭的狂人。在那個時代,人人都笑他癡人說夢,可偏偏就有無數人願意為這個夢想買單。真有人相信馬師傅要去火星建國嗎?有那個錢,把撒哈拉改造好不行嗎?還去火星建國!我看他應該改名叫馬建國!
“最高端的科技創新,往往隻需要最簡單的謊言包裝。”張誠喃喃自語,“馬師傅的那個故事,在那個世界或許隻是個笑話,但在這裡……”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在這裡,這個故事足以改變世界的格局。”
這些年來,張誠早已不是那個剛從異世界穿越而來、隻知道埋頭苦乾的工程師了。大秦朝的官場磨礪了他,權力的滋味改變了他。為了實現心中那個宏大的藍圖,他不惜編造一些“無傷大雅”的謊言。
比如這個“仙山”傳說。
為何要重提這荒誕不經的仙山之說?
他踱步到牆邊,手指輕輕劃過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地圖上,大秦的疆域用朱筆勾勒,而周邊的大片土地還是一片空白。
“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最好的時代。”張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個時代沒有所謂的國際社會,沒有那些煩人的國際秩序。那些無主的土地,誰先發現,就是誰的。”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而所謂‘發現’,不過是從我們的角度而言。若是我們的人到達羅馬,自然可以宣稱我們‘發現’了羅馬。至於羅馬人怎麼想,重要嗎?”
張誠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發現’這個詞多麼美妙。它可以掩蓋數百年的殖民罪孽,等到時機成熟,再來一個‘殖民地獨立’,一切就都洗白了。至於獨立後的國家與原來的住民還有多少關係,那就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了。”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侍衛引著一人進來,是跟隨李靈前往夷州建廠的一個工程師——當然,是張誠安插進去的人。
“大人,夷州北部和西部的鐵礦已經開始開采,第一批礦石下月就能運抵番禺。”
張誠滿意地點點頭:“當地土人沒有反抗?”
“回大人,那裡本就是無人之地。我們立碑為界,建港築城,一切都很順利。”工程師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份圖冊,“這是新繪製的夷州礦脈分布圖。”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張誠接過圖冊,仔細翻閱著。公孫哲在澳洲的行動堪稱殖民的典範——和平占領無主之地,沒有流血衝突,沒有道德包袱。廣袤的荒野和無儘的鐵礦,正為大秦的鋼鐵業提供著源源不斷的養分。
“很好。”張誠合上圖冊,“這才是最理想的開拓方式。”
然而並非所有的地方都如夷州這般順利。張誠想起前不久收到的戰報:屠雲的艦隊在中美洲與當地土著發生衝突,雖然俘獲了對方的國王,勒索了大批黃金,卻也徹底斷絕了和平貿易的可能。
“這個屠雲……”張誠揉了揉太陽穴,“手段還是太急躁了。”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卷空白的詔書上寫下幾個字:“應許之地”。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這是某個以無恥著稱的民族的一個無恥的借口。這東西,既然他們能用,大秦的後人為什麼就不能用呢?憑什麼不能用?
“就先留著這句話吧。”張誠自言自語,“等過個兩千年,我們的後人自然會來取。”
他相信華夏文化記錄曆史的能力。隻要白紙黑字寫下來,就是鐵證如山。千年之後,誰還能比華夏子孫更懂得如何詮釋曆史?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張誠推開窗,看見一隊新招募的探險隊員正列隊走過街頭。他們身著統一的製服,腰佩長刀,意氣風發。圍觀的百姓向他們拋灑鮮花,孩童們追在隊伍後麵,興奮地叫喊著。
“看啊,這就是我們的未來。”張誠對工程師說,“把我們的血脈傳播到世界的每個角落,把我們的語言播種在每一片大陸。千年之後,即便我們暫時失去了這些土地,隻要子孫後代還掌握著海上的霸權,就一定能把這些失去的拿回來。”
工程師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
“重要的是先占住位置。”張誠關上門,聲音壓低,“我相信,以我們秦人的方式開拓,總比那些西班牙人、不列顛人要溫和得多。小規模的衝突在所難免,但至少我們不會故意傳播天花,不會把整船整船的人販去當奴隸。”
說到這裡,張誠忽然頓住了。他想起屠雲那份戰報中的細節:擄掠國王、勒索黃金……這與他記憶中西班牙殖民者在印加帝國的行徑何其相似。
“我們秦人的道德,真的就比他們高尚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張誠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望向長安的方向。當今天子以儒術治國,以萬民父母自居。在這樣的統治下,或許會出貪官汙吏,但總不至於培養出虎狼般的海盜和掠奪者吧?
張誠不能確定。
他隻知道,現在發生的每一次不徹底的戰爭,都會拖慢大秦海外擴張的步伐。而要想發動一場徹底的戰爭,以大秦目前的海運能力,要運送十萬大軍遠渡重洋,簡直是天方夜譚。
“路還很長啊……”張誠輕歎一聲,目光卻愈發堅定。
夜幕降臨,鞏邑長安城華燈初上。張誠的書房裡,燭火一直亮到深夜。案頭上,一份關於組建“大秦海外貿易總公司”的奏章正在起草。在這個充滿謊言與真相、夢想與欲望的時代,張誠知道,他撒下的每一個謊言,都可能成為推動曆史前進的動力。
而遠在番禺港,又一批探險船正在夜色中揚帆起航。船首劃破黑色的海浪,向著未知的遠方駛去。桅杆頂上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曳,像是落入凡間的星辰,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上,勾勒出一個帝國膨脹的野心。
喜歡六歲兒童一次殺了40個匈奴人請大家收藏:()六歲兒童一次殺了40個匈奴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