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叮咚作響的溪澗旁，有一間半浸在水裡的雜貨店。屋頂是用荷葉層層疊疊鋪成的，下雨時會順著葉尖滴下珍珠似的水珠；牆壁是空心的蘆葦稈編的，風一吹就透出細碎的光斑；門口掛著塊用貝殼串成的簾子，有人經過就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誰在數著溪裡的鵝卵石。
雜貨店的主人是一隻戴竹編鬥笠的小青蛙呱呱，他的後背是深綠色的，上麵綴著幾顆淺黃的斑點，像落在葉上的陽光。店裡賣的都是溪澗獨有的寶貝：用晨露凍成的冰塊，化了會變成能聽懂魚說話的水；用青苔做的鞋墊，踩在濕滑的石頭上不會摔跤；最受歡迎的是“月光罐頭”，把滿月時的月光裝進玻璃罐，擰開蓋子就能聞到桂花香，倒進水裡會浮起一串會發光的泡泡。
這天午後，溪水突然變得湍急，把雜貨店的門簾衝得劈啪響。一隻背著紅書包的小螃蟹橫著爬了進來，他的一隻鉗子斷了個小口，吐著泡泡說：“我要買一罐月光，給我妹妹當生日禮物。”小螃蟹的妹妹住在溪下遊的石縫裡，天生怕黑，一到晚上就縮在殼裡不敢出來。
呱呱從貨架最上層取下一罐月光罐頭，罐子裡的光像融化的銀子，輕輕晃一晃，就聽見“叮”的一聲脆響。“這罐是上個月的，”呱呱用荷葉包好罐頭，“裡麵摻了螢火蟲的翅膀，倒出來會飛的。”小螃蟹把攥了很久的兩顆圓石子放在櫃台上——這是溪澗通用的貨幣，石子越圓越值錢。
剛送走小螃蟹，雜貨店的蘆葦牆被撞了一下，一隻濕漉漉的小麻雀跌了進來，翅膀上還沾著水草。“我……我想換一個‘回聲海螺’，”小麻雀的聲音抖個不停，“我找不到媽媽了，聽說對著海螺喊，她就能聽見。”
呱呱趕緊用吸水的苔蘚幫他擦翅膀。小麻雀說，他跟著媽媽學飛時，被暴風雨吹到了溪澗，現在既不知道家在哪個方向，也記不清媽媽的聲音了。“回聲海螺要用心願換的，”呱呱從櫃台下掏出一個螺旋形的海螺，“你得想起媽媽最常對你說的一句話。”
小麻雀歪著頭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她總說‘彆怕，媽媽的翅膀給你當傘’！”話音剛落，海螺突然發出淡淡的藍光，裡麵傳出一陣模糊的鳥叫，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回應。“快對著海螺喊媽媽，”呱呱把海螺遞給他，“順著聲音飛，就能找到了。”
小麻雀對著海螺喊了聲“媽媽”，立刻聽見更清晰的回應從上遊傳來。他撲棱棱飛起來，又回頭丟下一根彩色的羽毛：“這個送給你，是媽媽去年換羽毛時給我的，說能帶來好運氣！”
傍晚時，溪澗的水漸漸平緩了，呱呱正準備清點貨物，發現架子上的“忘憂露珠”少了半瓶。這種露珠是用溪底的珍珠草熬的，喝一滴就能忘記不開心的事。他順著濕漉漉的腳印走到後屋，看見一隻老烏龜正縮在殼裡，殼上的花紋都快磨平了，旁邊放著個空了的露珠瓶。
“您還好嗎？”呱呱輕聲問。老烏龜慢慢探出頭，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霧：“我總想起年輕時弄丟的小烏龜，一想起就睡不著，隻好喝這個……”他的聲音像溪水流過鵝卵石，斷斷續續的，“那天我帶他去看瀑布，轉身買塊青苔餅的功夫，他就不見了，我找了五十年，溪澗的每個石縫都摸過，還是沒找到。”
呱呱的心像被水草纏住了。他想起倉庫裡有個“記憶蚌殼”，能映出過去的畫麵，隻是用一次就要消耗十年的月光。“您想看看那天的事嗎？”呱呱咬了咬牙，“也許能想起些彆的線索。”老烏龜的眼睛亮了，點了點頭。
呱呱從倉庫抱出蚌殼，往裡麵倒了半罐月光。蚌殼慢慢張開，裡麵浮出一片水幕：年輕的老烏龜牽著小烏龜的爪子，在瀑布邊的台階上走，小烏龜手裡拿著個斷了線的風箏，風箏上畫著隻小烏龜和大烏龜……“是風箏！”老烏龜突然喊起來，“他說要把風箏放得比瀑布還高，結果線斷了，他去追風箏，就跑遠了……”
水幕裡，小烏龜追著風箏跑到了溪澗的岔路口，被一個戴草帽的漁翁撿了起來，放進了裝魚的水桶——漁翁的桶上，畫著個小小的“柳樹村”記號。“是柳樹村！”老烏龜的殼都在發抖，“我知道那個村子，就在溪的儘頭！”
呱呱趕緊給他裝了滿滿一罐月光：“順著溪水往下走，月光能照亮所有的岔路。”老烏龜把自己最珍貴的珍珠草塞給呱呱：“這個留給你，比忘憂露珠好，能讓人想起該記住的事。”他劃著水往下遊去，殼上的花紋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重新活了過來。
夜裡，溪澗安靜極了，隻有雜貨店的貝殼簾還在輕輕搖晃。呱呱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看著水裡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把星星。他掏出小麻雀送的彩色羽毛，插在鬥笠上，又把老烏龜給的珍珠草種在店門口的泥土裡——說不定明天就會長出嫩芽，開出能記住心事的花。
貨架上，新到的月光罐頭閃著光，旁邊擺著小螃蟹留下的圓石子，石子上還沾著溪底的泥沙。呱呱想起小螃蟹說，妹妹收到罐頭時，罐子裡的光飛出來，在石縫裡繞了三圈，變成了一串會發光的小燈籠；想起小麻雀飛遠時，翅膀上的水珠落在水麵，濺起的漣漪裡都藏著“媽媽”兩個字。
他打了個哈欠，把鬥笠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夢裡，他看見老烏龜在柳樹村的池塘裡，和一隻同樣背著舊殼的大烏龜碰了碰鼻子，兩隻烏龜的殼上，都有塊一模一樣的月牙形花紋；看見小螃蟹的妹妹不再怕黑，正舉著月光泡泡，給石縫裡的小魚講故事；看見小麻雀和媽媽一起，把彩色羽毛粘在了新做的風箏上，風箏飛得比瀑布還高，影子落在溪澗裡，像隻大鳥帶著小鳥在水裡遊。
溪水“叮咚叮咚”地唱著，像在給這些故事伴奏。雜貨店的月光罐頭還在輕輕晃，罐子裡的光透過玻璃，在蘆葦牆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誰用手指點了點，說“晚安呀，所有等待和尋找，都會有甜甜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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