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能揉成麵團的山坳裡，有一間用麥稈和黏土搭成的麵包房。煙囪是空心的竹管，烤麵包時會冒出帶著麥香的白煙，像給雲朵係了條黃絲帶；窗戶糊著蜂蠟紙，裡麵的火光透出來，在地上織出暖融融的格子；門口掛著塊鬆木牌，上麵用蜂蜜寫著“月光麵包房——讓每個餓肚子的夢都吃飽”，字縫裡總嵌著些麥粒，是揉麵時不小心蹭上去的。麵包房的主人是隻係著亞麻圍裙的小刺蝟麥麥，她的爪子總沾著麵粉，像戴了雙白手套，每次把麵包放進烤爐，背上的刺都會沾些芝麻，遠看像背著片會動的星空。
這天黎明，麵包房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帶進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麥麥正用木勺攪拌酵母水，抬頭就看見一隻渾身是泥的小獾，正縮在門檻邊發抖，懷裡緊緊抱著片乾硬的玉米葉，像是怕被風搶走。“能……能給我塊麵包嗎？”小獾的聲音啞啞的，像被沙子磨過，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楚。
麥麥趕緊往爐膛裡添了塊鬆木，火苗“劈啪”跳起來，把小獾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先烤烤火，”她用布巾擦去小獾爪子上的泥，又端來碗用米湯衝的熱飲，碗是粗陶做的，邊緣還留著手指捏過的痕跡。小獾捧著碗，耳朵尖慢慢紅了，才小聲說：“我跟爸爸去山那邊收土豆，突然下起暴雨，我們走散了，我揣的玉米餅被水泡成了糊糊，現在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肚子餓得像裝了隻叫不停的蟋蟀。”
麥麥的心像被揉皺的麵團，軟軟地發疼。她打開陶罐，裡麵裝著各種酵母：有春天的櫻花酵母，發出來的麵包帶著粉香；有夏天的薄荷酵母，咬一口會涼絲絲的；最珍貴的是罐“星星酵母”——那是收集了流星劃過夜空時的碎屑，混著晨露發酵的，烤出的麵包會發著淡淡的光，能照亮夜路。“給你做個‘尋路麵包’吧，”她舀出一勺星星酵母，粉末在陽光下閃著金粉，“再往麵團裡摻些南瓜泥，你爸爸總說南瓜麵包最抗餓，能走很遠的路。”
小獾盯著酵母罐，突然掉了滴眼淚，砸在地上的麵粉裡，暈出個小小的坑：“我爸爸的口袋裡總裝著炒黃豆，說餓了嚼兩顆就有力氣，能往麵包裡放些嗎？”麥麥笑著點頭，從竹籃裡抓出把炒黃豆——那是昨天給田鼠奶奶烤雜糧麵包剩下的，還帶著點鹽味。她把南瓜泥和麵粉揉在一起，星星酵母遇著溫水，慢慢冒出細密的小泡泡，像麵團裡藏了群會呼吸的小星星。
揉麵時，小獾蹲在旁邊看，爪子忍不住想碰，又怕沾了泥。“我爸爸揉麵時總唱山歌，”他小聲說，“他說麵團聽著歌會長得更大。”麥麥就哼起了山坳裡的調子，調子一飄，麵團果然發得更快了，鼓鼓囊囊的像個小枕頭。她把炒黃豆嵌在麵團表麵，又用梳子壓出花紋，像給麵包蓋了個印章：“這樣你爸爸遠遠看到，就知道是你帶著的麵包啦。”
麵包進烤爐時，爐膛裡的火光變成了金紅色，把蜂蠟紙窗戶映得透亮。小獾趴在爐邊，鼻尖快碰到黏土壁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我聞到南瓜香了！像我家地窖裡的味道。”麥麥往爐膛裡添了把乾薰衣草，煙從竹管煙囪冒出去，帶著甜甜的香味，她說：“這是‘指引香’，你爸爸聞到就會順著香味找過來。”
等麵包出爐，麥麥用布巾裹著遞過去，燙得她爪子直甩。麵包金黃金黃的，表麵的黃豆像嵌著的黑珍珠，星星酵母讓它泛著柔和的光，摸上去軟乎乎的，像塊會發光的雲朵。小獾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裡麵有甜甜的！”麥麥笑著說：“是星星酵母在發甜呢，它知道你在找爸爸，想讓你開心點。”他突然從懷裡掏出那片乾玉米葉：“這個給你當謝禮，我爸爸說玉米葉能當蒸籠布，等我找到他，就帶袋新收的玉米來。”
中午時，麵包房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隻背著藤筐的老山羊，胡子上沾著草籽，筐裡裝著些野栗子。“麥麥，能給我孫女烤個麵包嗎？”老山羊的聲音顫巍巍的，像被風吹的蘆葦，“她前天發燒了，吃什麼都吐，夜裡總說夢話，想吃小時候我給她烤的栗子麵包。”
麥麥從陶罐裡舀出勺桂花酵母，那是秋天收集的桂花醃的，發出來的麵包帶著蜜一樣的甜。“做個‘暖肚麵包’吧，”她往麵粉裡摻了磨碎的栗子粉，“再裹層糯米紙，吃起來滑滑的，不會傷著嗓子。”老山羊從藤筐裡拿出顆最大的栗子：“這是我今早爬上山摘的，殼上有個小月牙，是孫女去年用指甲掐的，能揉進麵團裡嗎？”
麥麥把栗子煮熟了，剝殼時發現裡麵的果仁真有個月牙形的印子，像被月光吻過。她把栗子泥揉進麵團，桂花酵母在裡麵“滋滋”地發酵，麵團漸漸染上淡淡的黃，像摻了陽光。老山羊坐在爐邊的木凳上，看著麥麥揉麵，突然說：“她小時候總蹲在爐邊等麵包，睫毛上沾著麵粉，像隻小粉蝶。現在病了，連笑都沒力氣了。”麥麥往麵團裡多放了勺蜂蜜：“這麵包會帶著小時候的味道，她吃了，就像您抱著她蹲在爐邊一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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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烤好時，老山羊捧著聞了又聞，眼睛濕了：“就是這個味！她肯定愛吃。”麥麥用荷葉把麵包包好，荷葉上還留著晨露，能讓麵包保持濕潤。老山羊臨走時，從藤筐裡倒出一把野栗子：“這些給你當料，後山的栗子快熟了，等她好了，我帶她來摘，讓她給你揉麵。”
傍晚時，麵包房的窗戶被輕輕敲了敲，麥麥抬頭看見一隻翅膀受傷的小燕子，正用爪子扒著窗台，嘴裡叼著顆野莓，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禮物。“我……我想換個小麵包，”小燕子的聲音細得像棉線，“我弟弟們還在窩裡等著，鳥媽媽出去找食沒回來，他們餓得直叫，我翅膀被樹枝劃破了，飛不動了……”
麥麥趕緊把小燕子捧進屋裡，用棉花蘸了點草藥汁，輕輕擦她翅膀上的傷口。“不用換，”她從陶罐裡舀出最小勺的星星酵母，“給你烤個‘飛送麵包’，小小的，能叼在嘴裡飛，裡麵摻了莓果泥，你弟弟們肯定愛吃。”小燕子把野莓放在桌上，野莓紅得像顆小太陽：“這個您收下吧，是我在溪邊摘的，很甜。”
麥麥把野莓壓成泥，和麵粉揉在一起，麵團變成了漂亮的粉紅色。她把麵團搓成小長條，像串迷你香腸，烤出來後又酥又軟，剛好夠小燕子叼著飛。“這個給你自己留著，”她另外烤了個掌心大的，上麵撒了點芝麻，“你也餓了，得先吃飽才有力氣飛回家。”小燕子叼著麵包，翅膀撲騰了兩下，傷口好像不那麼疼了，她歪著頭說：“等鳥媽媽回來，我讓她給您叼根最軟的羽毛當謝禮。”
天黑後，山坳裡靜悄悄的，隻有麵包房的窗戶還亮著暖黃的光。麥麥坐在爐邊，數著今天剩下的酵母：給找不到家的田鼠留了勺櫻花酵母，給明天要遷徙的雁群準備了薄荷酵母，還特意留了半罐星星酵母——夜裡會有夜行的刺蝟經過，他們總說帶點光的麵包能趕走黑暗。
爐膛裡的火漸漸弱了，剩下的炭火像顆顆小火星，映著麥麥背上的芝麻，像片縮小的星空。她打了個哈欠，把亞麻圍裙解下來疊好，靠在裝麵粉的麻袋邊睡著了。夢裡她的麵包房變得很大很大，烤爐像個小太陽，能同時烤出一百個麵包：小兔子抱著胡蘿卜麵包啃，小鬆鼠捧著鬆果麵包跳，連螞蟻都能搬著迷你麵包塊，說要給地下的同伴帶份夜宵。
月光從蜂蠟紙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像撒了把星星酵母。麥麥的爪子在夢裡還揉著麵，麵粉沾在她的鼻尖上，像顆會發光的小月亮。等明天太陽爬上山頂，山坳裡的霧散開，又會有新的腳印踩著露水來，帶著空空的肚子和滿滿的期待——而月光麵包房的門，永遠敞著，像個隨時準備擁抱溫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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