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村的天剛蒙蒙亮，一層薄霜裹著晚秋的寒氣，凝在黃土房的黛色瓦片上，泛著冷白的光。
族老陳鐵柱已經站在了村頭的老樹下，他穿著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棉襖，腰間勒著根麻繩，黝黑的臉上刻滿溝壑，眼神卻透著股沉穩勁兒。
身後跟著陳達、陳嘯、陳荒三位族老，個個都是年過半百的漢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手裡攥著趕車的鞭子，鞭梢纏著紅布條，是村裡趕車人慣用的樣式。
二十多個青壯年扛著麻繩、背著竹筐，陸續聚到村頭，每個人腳上都是納了多層底的布鞋，鞋邊沾著黃土，褲腿挽著，露出的腳踝被寒氣浸得發紅。
五輛牛車早已在路邊排開，牛是村裡最壯實的黃牛，額頭上掛著褪了色的紅綢，車轅是硬木打造，被磨得油光發亮，車鬥裡鋪著一層破舊的麻袋片，防止稻草裝車時滑落。
這五輛牛車是村裡的寶貝，平日裡隻在春耕秋收或是緊急時候才動用，車軸上抹了點豬油，算是難得的潤滑，免得趕路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陳鐵柱抬手看了看天，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霜氣還沒散，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陳達率先吆喝了一聲，黃牛便邁著沉穩的步子，拉著牛車碾過結了霜的黃土路。
車輪壓在路麵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霜層被碾碎，混著黃土變成濕漉漉的泥點，濺在車軲轆和車鬥邊緣。
隊伍順著蜿蜒的山路往謝家村走，路邊的野草早已枯黃，被霜打得蔫蔫地貼在地麵，偶爾能看到幾叢酸棗枝，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果，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遠處的山林還是黑黢黢的，霧氣繚繞在山腰，像一條灰白的帶子，把山的輪廓襯得愈發朦朧。
路上少見行人，偶爾能碰到背著柴薪、挎著竹籃的山民，都是附近村落的，見了陳家村的隊伍，遠遠地站在路邊讓路，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敬畏。
路大多是黃土夯成的，坑坑窪窪，牛車走得並不平穩。
青壯年們有的跟在車邊，有的坐在車鬥裡，雙手攏在袖筒裡取暖，嘴裡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涼風中。
他們的棉襖大多是家織的土布，染成藏青色或深藍色，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有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麵的棉絮。
褲腳塞進襪子裡，襪子也是粗線織的，沾著泥土和草屑，卻都穿得整整齊齊，透著莊稼人的質樸和利落。
陳嘯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時不時撥開路邊伸出來的荊棘，或是墊在車輪下的石塊。
他的臉上帶著風霜，下巴上留著短短的胡茬，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年月，山野裡偶爾會有野獸出沒，更怕遇到迷路的陌生人，或是被人誤會成“投機倒把”的，所以每次集體出門，都要格外謹慎。
陳荒跟在最後一輛牛車旁，負責照看隊伍的收尾。
腳步矯健，時不時彎腰撿起路邊的乾樹枝，塞進牛車的縫隙裡，預備著路上生火取暖，或是給牛添點“零食”。
黃牛們邁著步子，鼻孔裡噴出白氣，蹄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偶爾停下甩甩尾巴，趕走落在身上的蒼蠅，又繼續往前走。
路上要經過一條小河，河水已經結了薄冰，冰麵下的水流隱約可見。
陳鐵柱讓隊伍停下，青壯年們紛紛下車，有的搬來石頭墊在河岸邊，有的牽著牛小心翼翼地往冰麵上走。
黃牛似乎也知道冰麵滑，腳步放得更慢，蹄子踩在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嚇得旁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達站在冰麵中央，手裡的鞭子輕輕搭在牛背上，低聲吆喝著，指引著牛往對岸走。等五輛牛車都過了河，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卻不敢脫棉襖，一吹風，寒氣就順著汗毛孔往裡鑽。
隊伍繼續前行，太陽漸漸升高，霜氣慢慢消散，路麵變得乾燥了些，牛車走得也順暢了。
遠處的田地裡，看不到成片的莊稼，隻有光禿禿的土地，有的地方種著耐寒的冬小麥，綠油油的一片，卻長得稀疏，透著這年月糧食短缺的艱難。
偶爾能看到幾座孤零零的黃土房，也是帶院子的，院牆矮矮的，院門口掛著曬乾的紅薯藤，或是幾串玉米芯，煙囪裡飄出淡淡的炊煙，透著幾分生活的氣息。
青壯年們開始低聲交談起來，話題離不開收成、過冬的柴火，還有這次去謝家村買稻草的事。
這年月，稻草金貴得很，既能鋪床取暖，又能喂牲口，還能用來墊豬圈、漚肥料，村裡的稻草不夠用，隻能去周邊村子收購。
謝家村離陳家村不算太遠，走了兩個多時辰，就能看到村口的老樹，那是謝家村的標誌。
快到謝家村時，陳鐵柱讓隊伍放慢了腳步。
他知道，謝家村的村長謝賴，是個精明人，平日裡愛打點小算盤，可偏偏他的孫子跟自己的孫子陳景相熟。
謝賴一直想巴結他，平日裡有什麼好事，總想著往陳景跟前湊。
這次去買稻草，謝賴想必不會為難，說不定還會給個公道價，甚至多給些稻草。
陳達看出了陳鐵柱的心思，低聲說了句：
“謝賴那人，滑得很，不過看在小六的麵子上，應該不會虧了咱們。”
陳鐵柱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眼神變得更堅定了些。
他知道，這次買稻草事關村集體產業，不能出半點差錯，既要買到足夠的稻草，又不能惹麻煩。
畢竟這年月，物資匱乏，鄰裡之間既有互助，也有提防，稍不留意，就可能產生矛盾。
太陽升到頭頂時，陳家村的隊伍終於到了謝家村村口。
謝家村的布局和陳家村相似，都是黃土房、黛色瓦，獨立的小院，村口的老樹下，已經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正是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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