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的時候,平安村還沉浸在姑射山那如紗般的晨霧之中,四周靜悄悄的,仿佛整個世界都還在沉睡。李翠娥卻已經醒了,她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屋頂,聽著西廂房裡婆婆均勻的呼吸聲,心裡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過了一會兒,她輕手輕腳地摸下床,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生怕吵醒了婆婆。
她來到灶間,熟練地蹲下身子,用火石點著了灶膛裡的柴草。火苗一下子躥了起來,映紅了她略顯憔悴卻又透著堅毅的臉龐。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翠紅和翠仙清脆的聲音:“姐,我們來了!”翠仙的嗓門格外亮,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她那股子抑製不住的雀躍。
李翠娥趕忙站起身,掀開棉門簾走出去。隻見翠紅挎著個藍布包袱,翠仙手裡緊緊攥著個用紅繩係著的紙包,兩人的鞋上還沾著晶瑩的露水,很顯然,她們是天不亮就從各自家裡往這兒趕了。“咋這麼早呀?”李翠娥一邊往灶裡添柴,一邊說道,“我還沒熬粥呢,你們先坐會兒。”
“哪坐得住啊!”翠仙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屋,把紙包往炕桌上一放,打開來,裡麵是兩斤用麻紙裹著的桃酥,那濃鬱的油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她興奮地說:“我昨兒去鎮上供銷社排了老長的隊才買到的,表姐最愛吃這個。咱們帶著這個去,她肯定願意幫咱們打聽。”
翠紅也跟著點頭,把藍布包袱打開,裡麵是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襯衣。她說道:“這是我前陣子給小遠做衣裳剩下的布,尋思著改了兩件小褂子,表姐家的娃正好能穿。多帶點東西,也顯得咱們有誠意嘛。”
李翠娥看著桌上的桃酥和襯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自從她們三姐妹成了寡婦,村裡人的眼神就總是帶著異樣,平日裡少不了風言風語,唯有她們姐妹之間相互扶持,靠著這點溫暖彼此撐下去。她轉身舀了三瓢玉米麵倒進鍋裡,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個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攪勻後倒進去,說道:“先吃點墊墊肚子,去鎮上得走一個多鐘頭山路呢。”
三人圍坐在炕桌前,很快吃完了早飯,便揣著滿心的忐忑往鎮上趕去。山路崎嶇不平,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們的褲腳,涼颼颼的。但翠仙一路上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表姐要是能幫咱們找到合適的人就好了,我真不想再聽村裡那些閒言碎語了。”
翠紅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安慰道:“會的,表姐心善,肯定能幫上忙。”
李翠娥走在最前頭,沒怎麼說話,可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七上八下的。昨兒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會兒想著“要是真能找個踏實可靠的男人,以後玉米地再遭野豬,就有人幫忙收拾了”,一會兒又擔心“人家嫌棄自己是寡婦,還帶著個難纏的婆婆,不願意跟自己過日子”。就這樣思來想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等她們走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熱鬨非凡。翠仙眼睛尖,一眼就瞅見了表姐王秀蘭。她正站在小賣部的櫃台後麵,熟練地給顧客稱糖果呢。
“表姐!”翠仙興奮地喊了一聲,快步跑了過去。
王秀蘭聽到喊聲,抬頭看見她們,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笑容,熱情地迎了出來:“你們咋來了?快進來坐。”她把三人讓進小賣部裡間,又趕忙倒了三碗熱水,關切地問:“是不是家裡有啥難處了?”
李翠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把桃酥和襯衣遞過去,說道:“表姐,我們……我們是來求你幫個忙的。”
王秀蘭接過東西,看了看三人的神色,心裡大概明白了幾分,但還是故意問:“啥忙啊?隻要我能辦到的,肯定幫。”
翠仙憋不住,搶先開口說道:“表姐,我們想讓你幫我們留意留意,有沒有合適的男人……我們想找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
這話一出口,原本熱鬨的小賣部裡瞬間安靜了下來,仿佛時間都停滯了。王秀蘭端著碗的手頓了頓,眉頭輕輕皺了起來,說:“你們咋突然想這事了?村裡人的閒話你們還沒聽夠啊?”
翠紅眼圈有點紅,聲音低低地說道:“表姐,我們也不想的。可你瞧瞧,翠娥家玉米地遭了野豬,根本沒人幫忙;我家小遠在學校被人欺負,我去跟人家理論,反倒被罵得狗血淋頭;翠仙去買化肥,都被人故意抬價……我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李翠娥也跟著說道:“表姐,我們不是想攀高枝,就想找個老實本分、能真心對我們好的人。以後不管是下地乾活,還是家裡有個啥急事,能有個人搭把手就行。”
王秀蘭看著三人可憐巴巴的模樣,心裡不禁軟了下來。她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太清楚寡婦在村裡的難處了——沒個男人撐腰,就像沒根的草,風一吹就倒,日子彆提多艱難了。她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你們的難處我都知道,可這事不好辦啊。一來是合適的人不好找,二來是村裡的閒話多,我要是幫你們打聽,說不定還得被人戳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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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仙一聽急了,趕緊拉著王秀蘭的胳膊,急切地說:“表姐,我們不怕閒話了,隻要能找到好人家,再難我們都能扛。你就幫我們留意留意吧,我們一輩子都記你的好。”
王秀蘭被她纏得沒辦法,又看了看翠娥和翠紅那懇切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吧,我幫你們留意著。不過你們也彆抱太大希望,合適的人不好碰。”
三人一聽,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連忙不迭地向王秀蘭道謝。
正說著,小賣部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工具箱。他一邊走一邊說:“秀蘭,給我拿包煙。”
王秀蘭應了一聲,轉身去拿煙,又回頭對三人使了個眼色,小聲說:“這是我鄰居,叫趙四海,他媳婦去年因病走了,自己開了個修車鋪,日子過得還算殷實。我幫你們問問。”
翠娥、翠紅、翠仙瞬間緊張起來,齊刷刷地看向趙四海。隻見他約莫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臉上帶著點風霜,看上去還算老實。
王秀蘭把煙遞給趙四海,笑著說:“四海,跟你說個事。我這三個妹子,都是老實人,家裡男人走得早,想找個踏實過日子的人。你身邊有沒有合適的?”
趙四海愣了一下,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翠娥身上——畢竟翠娥是三人裡年紀最大的,看著也最穩重。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事我還真沒留意過。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翠娥,“你家裡還有老人吧?要是再嫁,老人那邊能同意嗎?會不會以後經常來鬨?”
翠娥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說“我婆婆那邊我會勸”,趙四海又接著問:“還有,你前夫的撫恤金還能領多久啊?我聽說寡婦都能領撫恤金,要是領完了,日子會不會不好過?”
這話一出,翠娥、翠紅、翠仙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她們原本以為趙四海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問這些實際得近乎刻薄的問題——根本不是在關心她們,而是在算計她們的處境。
翠娥強壓著心裡的不舒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撫恤金的事不勞你費心,我自己能養活自己。謝謝你啊,要是有合適的,再麻煩你。”
趙四海也聽出了她的冷淡,訕訕地笑了笑,付了煙錢就走了。
等趙四海走了,王秀蘭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也彆往心裡去,他就是這麼個人,凡事都先想著實際的。我再幫你們留意彆的,肯定能找到合適的。”
三人嘴上說著“沒事”,可心裡卻涼了半截。翠仙眼圈紅紅的,小聲嘟囔著:“咋會這樣啊……他咋不問我們為人咋樣,就問這些呢?”
翠紅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彆難過,這樣的人就算成了,以後日子也過不到一起去。咱們再等等,總會有好人心的。”
從表姐家出來,三人沒心思在鎮上多待,拖著有些沉重的腳步順著山路往村裡走。太陽漸漸西斜,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山路兩旁的玉米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無聲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