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啥，”李技術員擺擺手，“開春隊裡要推水田，還得靠你們年輕人帶頭學呢。對了，下個月公社有農技培訓，你讓狗剩也來聽聽，免費的。”
從書店出來，雪又下了起來。梨花抱著書往木匠鋪走，遠遠看見狗剩和大哥正抬著根鬆木往驢車上放，兩人哈著白氣，額頭上卻冒著汗。大哥看見她，笑著喊：“這木料結實，蓋三間瓦房綽綽有餘！”
往回趕時，夕陽把雪地染成了金紅色。梨花坐在驢車上翻著農技書，狗剩牽著驢走在旁邊，忽然說：“大哥說，蓋房時讓二哥來幫忙，他會砌牆，春燕還能幫著和泥。”
“春燕最近在學做布鞋，”梨花抬頭，“她說要給二哥做雙新鞋當嫁妝。”
“那咱也得添點啥，”狗剩想了想，“等水稻收了，給他們打套新家具？我跟木匠學了幾天，說不定能自己打個梳妝台。”
梨花笑了，把書往他懷裡塞：“先學好育秧再說吧。李技術員說下個月有培訓，你去不去？”
“去！咋不去？”狗剩接過書，翻了兩頁，眼裡閃著光，“咱得種出全公社最好的水稻，讓他們都看看。”
驢車碾過積雪，留下兩道彎彎的車轍，像串起了無數個日子的軌跡。回到村時，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雪地裡的腳印歪歪扭扭，卻都朝著家的方向。
剛到院門口，就看見二柱子媳婦在掃雪，看見他們回來，笑著喊：“可算回來了！你娘燉了羊肉，讓我來看看。對了，隊裡分年貨了，給你家留了十斤白麵，五斤紅糖，在倉庫呢，讓狗剩明兒去領。”
“謝嫂子了！”梨花應著，剛要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春燕的聲音，她正和娘在炕上說笑，手裡拿著塊紅布比劃著，像是在商量做嫁衣的樣式。
夜裡，梨花坐在燈下看農技書，狗剩在旁邊削木頭，他想做個育秧用的量杯，削得專注，木屑落在地上，像撒了層雪。娘和春燕坐在炕上縫被麵，金線在紅布上繡出鴛鴦，針腳密得像撒在雪地裡的星子。
“你看這針腳行不？”春燕舉著被麵問梨花，臉頰紅撲撲的，“娘說鴛鴦得繡得胖點，才顯得有福氣。”
“好看，”梨花湊近了看，“比供銷社賣的花樣還好看。”
娘笑著拍了拍春燕的手：“咱梨花眼光高，她說好看，肯定錯不了。對了狗剩，你大哥說蓋房要請風水先生看日子，你覺得正月十六咋樣？”
“聽娘的，”狗剩頭也不抬，手裡的木頭漸漸有了杯子的形狀，“到時候我多請幾個人幫忙，爭取清明前能住進去。”
雪還在下，落在窗上“簌簌”響。梨花看著燈下的人影，聞著屋裡的線香和木頭味，忽然覺得，冬天的雪不是冷的，它像一床厚棉被，把所有的希望都藏在下麵，等開春一化，就會冒出綠油油的芽來。
過了幾日，隊裡殺了年豬，家家戶戶分了肉。二哥提著塊五花肉來，進門就喊：“梨花妹子，狗剩，來幫我個忙！”原來他想把東頭的柴房改成育秧棚，讓狗剩幫忙壘火牆，好開春育秧時保溫。
三人在雪地裡和泥、搬磚，春燕端來熱茶，看著二哥凍紅的耳朵，掏出塊手帕給他擦汗：“慢著點，彆凍著。”二哥嘿嘿笑著，手裡的磚壘得更起勁了。
狗剩往火牆裡填著碎麥秸，忽然說：“二哥，開春育秧時，讓李技術員來看看唄？他說有新品種適合咱這氣候。”
“中啊，”二哥拍著手上的灰，“我正愁沒地方學呢。對了，春燕她爹托人從南方捎了稻種，說那品種高產，等育秧時試試。”
夕陽西下時，火牆終於壘好了。二哥往爐膛裡添了把柴，不一會兒，牆麵就熱了起來，手貼上去暖烘烘的。“成了！”他搓著手笑，“等開春，這棚子準能育出好秧苗。”
回家的路上，梨花看見掃盲班的燈又亮了，王老師正站在門口等學員，馬燈的光在雪地裡晃出小小的圈。她忽然想起剛學的“春”字，王老師說，“春”字像個人在陽光下耕種，底下的“日”是暖陽，上麵的“草”是新芽。
“狗剩，”她停下腳步，在雪地上寫了個“春”字，“你看，春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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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蹲下來，用手指描著那個字，指尖的溫度融化了積雪，在字的筆畫裡積起小小的水窪。“嗯，”他抬頭看她，眼裡的光比馬燈還亮，“等雪化了，咱就去翻地，育秧，蓋新房。”
雪還在下，但風裡已經有了暖意。屋簷下的冰棱開始滴水，滴在雪地上，敲出一個個小小的洞，像春天在敲門。梨花握緊手裡的農技書，書皮上的“稻”字被體溫焐得溫熱，她知道，等到來年第一場春雨落下時，那些藏在雪下的希望，都會順著田埂的縫隙鑽出來，長成綠油油的稻浪，漫過整個村莊。
夜裡，梨花做了個夢，夢見自家的水田泛著清波，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狗剩在田埂上喊她，聲音被風吹得很遠。她跑過去，看見二哥和春燕在隔壁田裡割稻子，大哥站在新房的屋頂上往下扔瓦片，娘坐在院門口的槐樹下，手裡拿著鞋底，笑著看他們……
醒來時，窗紙已經泛白。梨花推開門，看見狗剩正在掃院子，他把雪堆成個雪人，雪人手裡插著支鋼筆，筆杆在晨光裡閃著光。
“醒了？”狗剩直起身，臉上沾著雪，像個孩子，“娘煮了臘八粥，快進來吃。”
屋裡飄著棗香，娘正往粥裡撒紅糖，二哥和春燕也來了，坐在炕沿上剝花生，大哥從縣城捎來的年畫被貼在牆上，畫裡的胖娃娃抱著金燦燦的稻穗，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梨花坐在炕邊，喝著甜絲絲的臘八粥，看狗剩和二哥湊在燈下研究育秧圖，春燕在給娘捶背，窗外的雪光映著他們的笑臉，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碗粥，把瑣碎的甜都熬在了一起，稠稠的，暖暖的。
她知道，這個冬天不會太長，等雪化了，秧苗綠了，新房起了，那些藏在雪裡的希望，都會變成沉甸甸的收成，堆在倉裡，笑在眉梢，釀成日子裡最甜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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