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也有囂張不起來的時候,在濰縣,清軍遇到了一點麻煩。
濰縣縣令邢國璽也是個硬骨頭。清軍派人來勸降,他當眾把勸降書撕得粉碎,斬了來使,把人頭掛在城頭示眾。他把城中的壯丁組織起來,加固城牆,修補垛口,把庫房裡的糧食統一管理,按人口分配,又把富戶的私藏兵器集中起來,分發給守城的百姓。
清軍攻城時,先以火炮轟擊,城樓被打塌了一角,煙塵四起。邢國璽親自站在城頭,大聲疾呼,鼓舞士氣。百姓們用石塊、滾木、沸油、火器還擊,有人被炮彈炸斷了胳膊,咬著牙把斷肢一扔,繼續搬石頭;有人被火箭射中,渾身著火,仍死死抱著清軍的雲梯不放,一起從城牆上滾下去。
清軍一連攻了數日,死傷不少,卻始終沒能攻破濰縣城池。城頭上插滿了箭矢,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城下堆滿了清軍士兵的屍體,最後隻能恨恨退兵,繞道而去。濰縣因此成了這一片廢墟中少有的“未破之城”,但也被戰火和圍困折磨得滿目瘡痍,百姓麵黃肌瘦,城中處處是臨時搭起的棚屋和被修補的缺口。
到了三月,春風漸起,卻吹不暖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清軍終於準備離開濟南了。
他們沒有絲毫倉皇之色,反而像得勝回朝的大軍一樣,大搖大擺地北返。濟南城外,被臨時修補過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隊隊清軍騎兵率先出城,隨後是滿載戰利品的大車,接著是被繩索串成一串一串的俘虜,最後才是押後的步兵和炮兵。
這支北返的隊伍,幾乎是一座移動的“人間地獄”。
被擄掠來的四十六萬人口,像一條蠕動的黑色河流,在大地上緩慢向北流淌。他們中有濟南城中的百姓,有附近州縣的村民,也有被抓來的工匠、書生、手藝人。許多人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破衣爛衫,腳上是被磨破的草鞋,甚至有人赤著腳,腳底被石子、冰碴割得鮮血淋漓。
他們被繩索拴著手腕,一串連著一串,稍有停下,便是鞭子如雨點般落下。有人走不動了,直接被拖在地上,直到被活活拖死;有人試圖逃跑,被清軍騎兵追上,用長矛從背後刺穿,高高挑起,當著眾人的麵晃蕩,以儆效尤。
十七萬頭牲畜被驅趕著走在隊伍中,牛、馬、驢、騾、羊、豬擠在一起,蹄聲震天。牲畜的背上馱著沉甸甸的袋子,裡麵裝著金銀、綢緞、糧食、布匹。有些牲畜被壓得腿都在發抖,走一步晃三晃,稍有踉蹌,就被清軍士兵用刀背猛抽,甚至被當場宰殺,肉被分食,皮被剝下來帶走。
大車上堆滿了財物,金銀被熔鑄成錠,裝在木箱裡,箱蓋用鐵釘釘死,再用封條封上,上麵寫著某旗、某甲喇、某牛錄的記號。綢緞、布匹、皮毛、藥材、瓷器,凡是值錢的,都被塞得滿滿當當。一些車上甚至堆滿了佛像、神像、牌匾、字畫,那是從寺廟、官署、富戶家中搶來的,清軍並不懂其中的文化價值,隻當是可以賣錢的“貨”。
還有上百萬兩金銀,被分裝在一輛輛加固過的大車上,車輪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每一轉,都壓在大明的骨頭上。
在這支龐大的隊伍中,還有一群特殊的俘虜——明朝宗室德王朱由樞等人。德王被清軍士兵從王府中拖出來時,身上的蟒袍被扯破,王冠被踩在地上,他被迫換上粗布衣服,坐在一輛簡陋的牛車上,周圍是荷槍實彈的清軍士兵。
曾經高高在上的王爺,如今成了清軍炫耀戰功的“活招牌”。他的臉上滿是驚恐和屈辱,卻又不敢有任何反抗,隻能在清軍將領的嗬斥聲中,時不時被迫掀開簾子,讓沿途的百姓、明軍遠遠地看一眼——看大明的宗室,如何被敵國當作戰利品押走。
沿途的明軍,依舊不敢攔截。
他們在道路兩側遠遠地跟著,像一支“護送隊”。有的明軍士兵咬著牙,眼裡滿是怒火,卻被將領死死按住:“朝廷有令,不得輕啟戰端!”軍令如山,他們隻能看著清軍隊伍從自己眼前緩緩走過,看著那些被擄走的百姓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看著那一麵麵八旗旗幟在陽光下招搖。
就連以善戰聞名的孫傳庭,也不敢貿然出擊。他心裡清楚,這支清軍雖然帶著大量戰利品,行動緩慢,但戰鬥力仍在,而且兵力集中,士氣正盛。一旦貿然進攻,若是失利,不僅損兵折將,還可能被朝廷問罪。他隻能派出小股騎兵,遠遠地尾隨,記錄清軍的動向,把一封封軍報送往京師,卻始終沒有下達“全軍出擊”的命令。
於是,清軍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北返。
他們在路邊豎起木牌,上麵用漢文和滿文寫著:“此路已清”“明人勿近”。有些清軍士兵甚至故意把搶來的金銀、綢緞掛在馬鞍上,在明軍的視線範圍內晃來晃去,像是在嘲笑:你們看得到,卻拿不走。
沿途的百姓躲在殘破的房屋後、樹林裡、土坡上,看著這支隊伍從自己的家園經過。有人認出了自己的親人,卻不敢喊,隻能捂著嘴,淚水無聲地流下。一旦被清軍發現,不僅自己要丟命,被認出的親人也會被當場殺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在一些被清軍“光顧”過的村落,隻剩下幾堵殘牆和燒焦的梁柱。村口的老槐樹被剝了皮,樹乾上刻滿了刀痕,像是在無聲地控訴。樹下的土地被血浸透,長出的草都是暗紅色的。
清軍的罪惡,並不隻是那些可以被數字統計的“四十六萬人、十七萬頭牲畜、上百萬兩金銀”,更是那些無法被記錄的細節:
是那個被清軍士兵當著父母麵淩辱,最後被一刀刺死的少女;
是那個被挑在長矛上的孩子,他的小手還在抽搐;
是那個被挖開的祖墳,棺木被劈開,屍骨被扔在泥水裡;
是那一片片被燒得焦黑的田野,再也沒人種莊稼;
是那一座座被抹平的村落,從此在地圖上消失。
這些罪惡,像一道道毒瘤,刻在山東大地上,也刻在大明王朝的脊梁上。清軍離開之後,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廢墟、無數冤魂和一段難以愈合的記憶。
而明軍隻能在遠處目送他們北返,把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壓在心底,等待著下一次——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複仇。
春天到了,張好古的身體也大體恢複了,隻是不能辛勞過度,一旦覺得勞累,心臟就會撲通撲通的跳,還帶著痛,讓他不得不彎下腰,或者蹲在地方減輕痛苦。
春天到了,山野間的殘雪終於化儘,露出了被凍得發白的土地。溪邊的冰融成了碎玉,順著水流一路叮叮咚咚地奔向山下。枝頭的芽兒還沒冒出來,但風裡已經沒有了刺骨的寒意,隻是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拂在臉上,像一隻不太用力的手,輕輕推著人往前走。
身體瘦了好多。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顯出裡麵單薄的骨架。鎖骨在皮膚下凸起,像兩截細瘦的樹枝,手腕也細得一握就能合住。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有些發紅,掌心卻薄了許多。
更讓人醒目的是,尚不到而立之年的他,一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如今已經灰白相雜。
喜歡學名張好古請大家收藏:()學名張好古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