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遲遲不肯露麵的日頭，終於懶洋洋地在地平線上升起。
金色的光線將被女真人所占據的南海子大營照亮，臨近涼水河的東隅一片狼藉，營地幾乎完全被毀，殘營當中，仍然有餘燼在緩緩燃燒，青黑色的煙霧從被燒焦的屍體上嫋嫋升起，又在半空中被微風吹散。
鬨騰了幾乎一整夜的營地在此刻終於安靜了下來，兩雙厚底的牛皮靴在焦土上踩過，往北麵的一處帳篷去。
“鮑兄如此著急地尋我，所為何事？”
行進當中，剛剛入了文館的漢官高鴻中對著身旁的鮑承先問道。
他們都是降服的漢人武官，但鮑承先有寧完我做靠山，地位要比高鴻中高一些。
“昨夜炸營的事，高兄已經知道了罷？”
見高鴻中點頭以後，鮑承先繼續說道：“方才已經統計出了實數，女真、蒙古外加漢人，合計損失大約在一千一百人上下。”
高鴻中聞言以後停下腳步，震驚地問道：“竟然這麼多？！”
鮑承先嚴肅地點了點頭：“被炮轟死的估計連一成都沒有，其餘的都死於自己人的刀箭當中。”
他們兩個雖然入了文館，但和範文程、寧完我這樣的讀書人不同，他們在大明時也都是武官，一個是副將，一個是遊擊，對於營嘯這件事自然知道有多麼的可怕。
然而這還沒完，相比於傷亡的統計，更讓高鴻中驚訝的事情在後麵：“兩紅旗已經遣人去了河對岸查探，從炮坑、車轍、腳印來看，昨夜明人所駐的範圍不超半裡，也就是說……人數恐怕不足千人……”
高鴻中臉色立即就凝重了起來，隨後又自嘲地笑笑：“咱們漢人何時如此有種了？自進入明地以來，都是我攻他守，這還是頭一遭，更何況隻有區區不足千人。”
鮑承先歎了口氣：“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袁崇煥的關寧軍搞的鬼，眾貝勒貝子都大怒，紛紛向大汗請旨要聚殲關寧軍於城下。”
高鴻中略微沉吟了一下以後問道：“大汗什麼意思？”
他們這群投降了女真人的漢官，雖然成了官兒，但仍然被女真貴族們瞧不起，便是範文程、寧完我這樣的大汗近臣也免不了如此，如今皇太極設立文館，有重用漢官的意思，漢官們也自然向皇太極靠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皇太極通過討伐、聯姻、盟誓、宗教拉攏了蒙古人，又通過設立文館，許以高官厚祿讓漢人為其死心塌地。
特彆對於漢官來說，所有得到的東西，都等同於皇太極一人賜予，因此他們真正關心的就是皇太極的看法。
“大汗叫我想辦法向明人回擊，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我這裡有一計，高兄，隻要事成，那咱們以後在女真人這裡，怕是要飛黃騰達了。”
高鴻中的精神一振：“果真？”
“高兄放心，絕無戲言！”
……
位於南海子正中心的皇太極汗帳內叫嚷一片。
昨夜發生的事可把他們這群女真貴族們給嚇了個夠嗆，而流言比密集的炮火和震天的喊殺聲更具威力。
當時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袁崇煥率關寧軍從北麵殺來，已經攻入大營；也有人說是明人各地的援軍已經到了；還有人說是城中的十萬京營傾巢而出，已經將整個南海子全部包圍。
就連作為大汗的皇太極一時間也難以分辨，因此他叫各旗嚴防自己的信地，不準妄動，又派了鼇拜領著各旗的巴牙喇往營地東隅探查，直到天明時分，才終於將發生營嘯的營地給鎮壓了下去。
在得到隻不過是明人一支偏師潛入炮襲以後，女真的貴族們都十分憤怒。
幾萬人被不足千人懟著門轟，這和將他們的臉麵踩在地上，又狠狠地碾壓沒什麼區彆。
因此人人都向皇太極請戰。
這其中，反應最為激烈的就是莽古爾泰，此時他已離開座位，站在大帳當中高聲大喝：“不到千人來攻，什麼時候南蠻子也能夠小看我女真諸申了？”
台下許多貝勒貝子也跟著附和著莽古爾泰的話，這種久違的眾星捧月的感覺，讓莽古爾泰氣勢更甚，他轉過頭來對著坐在正中的皇太極道：“大汗，若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咱們諸申這臉可就丟光了。”
皇太極看著麵容已經扭曲的莽古爾泰，心中冷笑不已。
這位三貝勒已經在大帳當中上躥下跳了很久。
“既然如此，五哥且說說，你想怎麼打？”
“直接衝進去，抓了那蠻子的皇帝，將腦袋砍下來，我看蠻子還有人敢擋我兵威？”
皇太極苦笑著搖了搖頭，莽古爾泰還是老樣子，他都在想這樣的人，自己把他當作對手，是不是將其抬得太高了？
“五哥你先消消氣，打肯定是要打的，但何時打，如何打，這件事還需要拿個章程出來，老汗既然定下了‘八王議政’的規矩，那就都來說說，二哥，你怎麼看？”
他現在心中最忌憚的就是，自從他登上汗位以來一直沉默寡言的代善。
代善幾乎都已經要睡著了，他先是茫然地看向了皇太極，隨後緩緩道：“昨夜折騰的夠嗆，精神實在不濟，大汗方才說什麼？”
見代善似乎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皇太極心底冒出了幾個字：滑不溜丟。
不過皇太極還是耐心地又跟代善解釋了一遍。
代善在莽古爾泰期許的眼神當中，毫不猶豫地道：“咱們此次來，不隻是為了抓丁口，搶東西嗎？打他那京師做甚麼？”
隨後，嶽托、多爾袞、阿濟格等人也出來讚同了這個想法。
嶽托是因為他確實向著皇太極，而多爾袞、阿濟格等人則是在察言觀色，知道皇太極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因此算是揣摩到了上意。
見剛剛還附和自己的人，此時態度大變，莽古爾泰氣得臉色頓時一白，叫嚷道：“難道就叫這南蠻的小皇帝安安穩穩地在城中高坐？”
皇太極哂然一笑：“城中癡兒，取之若反掌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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