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正西坊馬神廟街,無數挑夫、力夫、腳夫等擁擠在屋簷下瑟瑟發抖。整個街道上都彌漫著熱食的香氣,屋簷下的他們滾動著喉頭,貪婪地將香氣吸入肚中,但肚子反而加大了抗議聲。
自從建奴破口圍困京師以來,陸水交通斷絕,商事分外蕭條,已經降到了數十年以來的最低點。這些平日幫人扛大包、跑腿、拉送貨物來養家糊口的人們,頓時就斷了生計。
找不到活兒,就沒有銀錢吃飯,這些人也隻能圍聚在經常就食的食鋪前,等待平日裡關係還算不錯的食鋪掌櫃,將客人沒吃完的殘羹剩飯端出來接濟他們。這樣至少也能夠為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節省一頓吃食。
但在這裡吃飯的,絕大部分都是和他們一樣或者強不了多少的窮苦人家,那盤子碗舔得比臉都乾淨,因此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他們都是無功而返。
一陣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巷子口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能來這裡的,哪個出門不是用一雙肉腿?
就在他們都以為是哪個富戶路過時,這馬車反而在一家楊姓的蘇造湯鋪子前麵停了下來。
賴麻子當先跳下馬車,隨後韓林、鄭養性也搭著他的手出了轎廂。
走到鋪子前,望著門口大鍋裡煮著的各色下水,韓林如同屋簷下的那些人一樣,狠狠地對著那蒸騰的熱氣大吸了一口,然後挑起大拇指,對著身邊的兩個人讚道:“嘿,您猜怎麼著,這叫一個地道。”
鄭養性笑罵道:“好你個一毛不拔的韓遊擊,當初說出來請我吃飯表謝,我還當是什麼,原來是這不值錢的玩意兒。”
身旁的賴麻子聽到以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韓林轉過頭笑眯眯地道:“鄭老哥說笑了不是?鄭老哥什麼沒吃過?反倒是這市井氣最藏人間煙火,更何況,這可是我與鄭老哥初次相見的地方。這裡暗含的情義,那些鮑魚魚翅、熊掌山珍如何比得過。”
鄭養性一點頭:“得,精還是你精啊……你這張嘴,我說不過你。”
今日是立春,昨日也就是臘月二十三日,小年。被關押了大半個月的韓林,終於被崇禎皇帝從北鎮撫司的監牢當中放出,官複原職。
當晚,周延儒、溫體仁、梁廷棟、鄭養性等人就遣了家仆向韓林道喜。其他幾個人不方便露麵,但鄭養性就沒這麼多講究,第二天隻是換了一身普通的行頭,就往賴麻子的住處趕。
十分有眼力見的店小二,等幾個人交談完畢後,將手中的巾子往肩膀上一搭,快步走到近前:“幾位爺一看就是老吃家,咱家店裡賣的這鹵煮乃是經蘇造湯改良調配的秘方,已傳承百年。不是俺吹牛,您就往京師裡找去,都找不到咱家這個味兒來。”
韓林、鄭養性、賴麻子聽到以後頓時哈哈大笑。
什麼傳承百年,這分明就是當初韓林親入京師搭救紀用時,為了標新立異,向這店家傳授的法子。這店小二也不知羞,說什麼是自家改良的,還成了百年老字號,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
就在店小二有些摸不清頭腦之際,韓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二,你可還識得我麼?”
小二盯著韓林的臉看了兩眼,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看著是有些麵善,不過實在記不得了。”
韓林也沒與他繼續說什麼,邁步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道:“燜爛的豬頭肉放鍋裡煮著,外加炸豆片、血豆腐、死麵餅子,起鍋以後切成丁,多來腸頭少來肉。記住,餅子一定要死麵的!”
小二是越聽越心驚,這可是他家不外傳的秘方,怎麼眼前的這個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忽然,他腦海中想起當日的情景,一拍大腿:“哎喲!是那一位,這不是關公麵前耍大刀了麼!”
小二緊跑了兩步,追上韓林,一邊輕輕抽著自己的嘴巴,一邊陪笑道:“爺,爺,您可甭喊咧,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人這張嘴就好個胡咧咧,叫您見笑了。”
三個人落座以後,韓林看著空蕩蕩的鋪子,問道:“生意一直這樣?”
“倒也不是。”
店小二一邊殷勤地給三個人倒著茶水,一邊回道。
小二俯下身子,壓低聲音向門外努了努嘴:“托您的福,自從爺您上次將這個鹵煮的法子傳下,小店日日爆滿,甚至有的時候都排上號咧。可這韃子一來,還不知道要圍到什麼時候,大家都緊巴著過日子,這生意自然就差了。”
說著,他又長長地歎了口氣:“前幾日那炮響了一天一宿,還以為滿經略贏了,誰想到後來說是輸了。這韃子就算這次退了,下次要來那還得了?這天下啊,怕是要不太平嘍。”
店小二去了後麵通知後廚,不久,楊家鹵煮店的掌櫃就走了出來,來到桌前對著韓林點頭哈腰地道:“爺,托您的福,小店才有今日。要說銀子,小店實在拿不出,但您給留個名號,日後但凡您的親朋好友來了,小店絕對分文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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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推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推脫掉,想了想,最後叫店家拿了紙筆,留了個“韓樂亭”的名號。
很快,三大碗冒尖的熱騰騰鹵煮就端了上來,懂事的店家還額外贈了一壺酒。
鄭養性夾了一筷子腸頭,放入嘴裡吧唧吧唧地嚼著:“韓兄既然已經官複原職,以後要做什麼打算?”
“不瞞鄭兄,城外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光景,建奴在哪裡也不知道,現在小弟是兩眼一抹兒黑啊,隻能等回到軍中,看了塘報邸報以後才能清楚。”
他舉起酒杯,與桌上的兩個人碰了一下,又對鄭養性打探道:“小弟被遣到馬世龍麾下,這馬世龍是個什麼樣的性子,鄭兄知道否?”
鄭養性歪頭想了想:“中人之姿,在軍陣事上,莫說滿經略,怕是連率遼軍東去的祖大壽都不如。”
祖大壽才剛剛嶄露頭角,鄭養性不知道他後麵做了哪些事,自然對他的評價有些低了,但大體上也能看出,這個馬世龍是個平庸的統帥。
“如此小弟便明白了。”
鄭養性四處打量了一下,俯下身子,用密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咱們兄弟一場,我勸你打探清楚再出城,畢竟滿經略四萬人是前車之鑒。”
“多謝鄭兄提醒,不過小弟就算想出城也不行啊。一個是馬總兵的調令未至,再一個,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小弟這樂亭營缺醫少藥,還在城外凍了那麼久,朝廷合該撥付一些才是。”
鄭養性看著韓林眼睛裡閃過的那一絲狡黠,就知道他要敲朝廷的竹杠了。畢竟被朝廷關了大半個月之久,怎麼也要討點好處。
“哦對了,聽說汙蔑你的那個崔爾進,因為不堪士子們的彈劾,已經上書請辭。這已經是在你腦袋上拉屎了,你準備怎麼辦?”
韓林冷笑道:“有道是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鄭養性將一塊腸頭夾進嘴裡,頭也沒抬:“就算致仕,對方好歹曾經也貴為巡撫、戶部右侍郎。而且你倆之間有舊怨,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怕是第一時間就會想到是你。”
韓林聳了聳肩:“聽說他是長安縣人,他要是不返鄉、逗留京師也就罷了。但要是回鄉,那地界可是流賊四起,路上遇什麼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鄭養性抬起頭,似乎第一次認識韓林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原以為韓兄你是個軟性子的儒將,卻沒想到也是個狠角色,崔爾進怕是也沒想到,原本請辭避禍,反而避到了刀口上。”
韓林拍了拍圓鼓鼓的肚皮,發出一聲舒服暢快的聲音。
“在牢裡這二十多天,經曆了這麼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這世道,人不狠,站不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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