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這塊石板上刻您說的故事,”藏拿出鑿子,“您說,我來刻。”
張大爺眯著眼,慢慢回憶:“那年冬天特彆冷,蒸汽機凍住了,你爹帶著我們用棉被裹著鍋爐,燒了三天三夜才化開……”鑿子在石板上敲出細碎的火星,把老故事刻進石頭的肌理裡。
日頭爬到頭頂時,芽芽被淺抱來了。小家夥已經會走了,搖搖晃晃地撲向溪邊,指著水裡的齒輪咯咯笑。鐵蛋趕緊把他抱起來,往他手裡塞了個小風車——用廢棄的齒輪和彩紙做的,風一吹就轉,輪齒咬得“哢嗒”響。
芽芽舉著風車跑,風車的影子投在路上,和那些新鋪的石板、嵌著的齒輪、編好的藤筐疊在一起,像幅會動的畫。線兒看著這一切,突然輕聲唱起來:“石縫裡藏著舊瓷片,藤筐上粘著銀粉,風車轉呀轉,帶著故事往前攆……”
銳和姑娘們跟著唱,藏和針也放下鑿子應和,老人們的聲音沙啞卻溫暖,混著溪水流淌的叮咚,齒輪轉動的輕響,還有芽芽的笑聲,在終環的春日裡漫開。
鐵蛋摸出塊用油布包好的東西,打開是幾塊烤得金黃的麥餅,“我娘早上烙的,就著溪水吃,香!”
眾人圍坐下來,麥餅的香氣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在風裡飄得很遠。誰也沒提“任務”兩個字,可手裡的活計沒停,眼裡的光沒滅——就像這條路自己在生長,用齒輪的硬,藤條的軟,老人的故事,孩童的笑聲,一點點把時光釀成了蜜,藏在石縫裡,藤筐中,還有每個人心裡。入夏的終環被蟬鳴泡得發漲,路兩旁的銀藻藤爬滿了新搭的竹架,綠得能擰出汁來。鐵蛋蹲在藤架下,手裡轉著個舊軸承,軸承裡卡著片去年的鱗甲,是銳特意留給他的——說這樣轉起來會帶起鱗粉香。
“這軸承得再上點油,”他對著陽光眯眼瞅了瞅,軸承縫裡嵌著的細沙在光裡發亮,“昨兒張大爺說,他年輕時給蒸汽機上油,都用蓖麻油混蜂蠟,潤得很。”
不遠處,銳正和幾個姑娘用藤條編涼席。她們特意選了晨光裡割的藤,帶著露水的潮氣,編出來的席子帶著股清甜味。“把這個齒輪形的花結編在角上,”銳手裡的藤條翻飛,“鐵蛋說機械坊的學徒們總趴在機器上睡覺,鋪這種席子,涼而不冰。”
線兒提著個竹籃走過來,籃裡是剛從後院摘的黃瓜,頂花還帶著刺。“王嬸教我做了黃瓜醬,”她掀開籃裡的瓦罐,醬色透亮,“埋在路頭那棵老槐樹下,等秋涼了挖出來,配著鐵蛋娘烙的麥餅吃,絕了。”
藏和針正帶著孩子們在路邊挖排水溝。孩子們手裡的小鏟子是機械坊新鑄的,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是線兒用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縫的。“慢點挖,”藏按住個急著用力的小家夥,“彆碰著底下的舊水管,那是二十年前李叔他們埋的,現在還能用呢。”
針則在溝邊擺石子,按顏色排了道彩虹。“這是給芽芽擺的,”她笑著說,“他昨天學數數,數到七就卡住了,看著石子數,肯定能記住。”
正午的日頭最烈時,大家都躲到藤架下歇晌。鐵蛋從機械坊搬來台舊風扇,是他修好的,扇葉上貼了片銳給的鱗甲,轉起來時,光影在地上投出片流動的銀斑。
“來嘗嘗這個,”張大爺端著個粗瓷碗過來,裡麵是冰鎮的酸梅湯,“用井水泡的,酸梅還是前年收的,埋在土裡發了酵,比新摘的更入味。”
孩子們搶著喝酸梅湯,灑出來的汁水濺在路麵上,很快被曬乾,留下淡淡的印子。芽芽蹣跚著跑,腳下踩著鐵蛋用碎齒輪拚的“小路”,咯咯笑個不停。銳突然指著藤葉間:“看,那是去年嵌的貝殼,雨水泡了這麼久,虹彩更亮了!”
眾人抬頭望去,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貝殼上,折射出的光映在對麵的石牆上,像幅會動的畫。藏突然說:“我爹說,路就像個大篩子,篩掉了浮塵,留下的都是沉底的東西。”
“可不是嘛,”針接話,“你看這齒輪上的包漿,藤條上的汗漬,還有孩子們踩出的小坑,都是篩剩下的。”
傍晚收工時,鐵蛋給軸承上完油,轉起來的聲音格外順滑,混著蟬鳴,像支輕快的調子。銳把編好的涼席往竹架上晾,風一吹,席子上的藤香漫開來,和機械坊飄來的機油味纏在一起,成了獨屬於終環夏日的氣息。立秋剛過,終環的風裡就飄起了甜絲絲的香。機械坊後的老桂樹落了滿地金碎,鐵蛋蹲在樹下,手裡捧著個長方鐵盒——是他拆了台報廢機床的零件盒,邊角用砂紙磨得圓滑,盒蓋內側還留著淡淡的機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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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盒夠厚實,”他用指尖敲了敲盒壁,發出沉悶的響聲,“裝桂花正好,不透氣。”旁邊堆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鐵盒,都是他和徒弟們攢了半個月的,有的刻著齒輪紋,有的留著鐵鏽斑,每個盒底都用鋼針鏨了名字——“張大爺”“銳姑娘”“芽芽”……
“要先燙盒,”王嬸提著壺沸水過來,壺嘴冒著白汽,“殺殺鐵鏽味,不然醃出來的桂花發澀。”她教鐵蛋把沸水倒進盒裡,晃了晃,鐵水順著盒縫流出來,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天上的流雲。
銳和幾個鏽鱗族姑娘正蹲在不遠處撿桂花,竹籃裡鋪著層棉布,是線兒用舊衣裳改的。“要撿這種剛落的,”銳捏起朵完整的桂花,指腹沾著細碎的金黃,“帶著點露水的最好,曬半乾醃出來,香得能繞著路飄三圈。”
姑娘們的指尖都泛著銀白的鱗光,碰過的桂花像撒了層細閃,風一吹,金粉似的落下來。有個小姑娘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噴出的鱗粉落在竹籃裡,銳笑著拍她的背:“當心點,彆把靈氣都噴走了。”
藏和針扛著塊大木板過來,板上鑿了十幾個凹槽。“這是按鐵盒的尺寸打的,”藏擦了把汗,木板上還留著新鑿的木屑,“醃好的鐵盒放在裡麵,免得被孩子們碰倒。”針正往凹槽裡鋪稻草,是從去年的麥稈裡挑的,黃澄澄的,帶著股曬透的暖香。
“張大爺呢?”線兒抱著壇紅糖走來,壇口用紅布蓋著,是她娘結婚時的陪嫁。
“在那邊教孩子們拓印呢,”針往西邊指了指,夕陽下,張大爺正握著個孩子的手,在石板上拓印鐵盒的花紋。孩子手裡的炭筆在紙上蹭出齒輪的輪廓,歪歪扭扭的,張大爺笑得胡子都翹起來:“對嘍,就這樣,把邊邊角角都蹭到,這可是機械坊的老夥計,得讓娃娃們認認它的模樣。”
鐵蛋把燙好的鐵盒挨個擺開,線兒往每個盒裡撒了層紅糖,銳和姑娘們跟著往裡鋪桂花,一層糖,一層花,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香氣。鐵蛋的大鐵盒裡,線兒特意多放了勺蜂蜜——他總說桂花太甜,得用蜂蜜壓一壓。
“記得墊張油紙,”王嬸又拎來壺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在糖裡拌點酒,醃出來不結塊,還帶著點酒香。”她給每個盒裡倒了小半碗,酒液滲進桂花裡,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藏著串小鞭炮。
天黑時,十幾個鐵盒都封好了口,整整齊齊擺在木板的凹槽裡。藏找了塊粗布蓋在上麵,布上繡著片桂花,是線兒昨夜趕繡的。“等霜降那天開封,”張大爺蹲在旁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去年的桂花醬,拌在麵裡蒸饅頭,芽芽一頓能吃三個。”
月光爬上桂樹枝頭,落在鐵盒上,把棱角處的鐵鏽照得發亮。鐵蛋摸出塊剛磨好的齒輪,嵌在裝桂花的木板旁:“給這堆寶貝當個哨兵,免得野貓半夜來搗亂。”齒輪上還沾著點機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和桂花的甜香纏在一起,慢慢往石板縫裡鑽。鐵蛋剛把齒輪嵌穩,就聽見樹後傳來“喵嗚”一聲輕叫,嚇得他手一抖——月光裡竄出隻三花貓,尾巴翹得像根小旗杆,正盯著木板上的鐵盒直舔嘴。
“去去去,這可不是給你偷的。”鐵蛋揮了揮手,貓卻不怕他,反倒湊近聞了聞齒輪上的機油味,打了個噴嚏,轉身跳上牆頭,蹲在瓦上歪頭瞅他。
這時,藏和針扛著竹梯過來了。“張大爺說怕露水打濕布,”藏把梯子架在桂樹上,針已經攀著梯階往上爬,手裡捧著卷油布,“剛在庫房找著這個,去年蓋農機用的,防水得很。”
針爬到梯頂,小心翼翼地把油布鋪在木板上,邊角用石塊壓住。風一吹,油布鼓成個小帳篷,桂花的甜香混著機油味從布縫裡鑽出來,三花貓嗅著味,竟從牆頭跳下來,蜷在梯腳打盹,尾巴還時不時掃過齒輪,像在給哨兵“站崗”。
鐵蛋蹲在梯下幫忙扶著梯子,抬頭看見針的褲腳沾著片枯葉——下午帶孩子們拆舊機床時,她為了撿滾到床底的齒輪,在地上蹭的。那台機床是三十年前的老夥計,齒輪鏽得厲害,孩子們拆到第三組時就犯了難:“蛋叔,這齒牙都磨平了,留著還有用嗎?”
鐵蛋當時正用煤油擦著個鏽齒輪,聞言舉起齒輪說:“你們看,這齒輪咬合處留著道細縫,就是怕轉久了卡殼。人跟人打交道也一樣,得留條縫,不然日子長了準鬨彆扭。”說著往齒輪縫裡塞了片薄銅片,“就像這樣,留點餘地,轉得才順。”
此刻他望著梯頂的針,突然懂了那銅片的意思——針總說他擦齒輪太用力,會把紋路磨平,就像他總嫌針鋪油布太慢。可剛才針鋪油布時,特意在齒輪上方留了個小角,說“得讓哨兵透透氣”,倒比他細心多了。
“下來吧,梯腳穩著呢。”鐵蛋喊了聲,針往下爬時,手裡攥著朵剛摘的桂花,遞給他:“剛才在樹上摘的,最香那朵。”
三花貓突然醒了,叼走鐵蛋手裡的桂花就跑,尾巴掃過齒輪,帶起串“哢嗒”輕響。鐵蛋剛要追,卻被針拉住:“彆追了,它也懂香呢。”兩人站在月光裡,聽著油布下桂花發酵的細碎聲響,倒比機床轉動聲還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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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早已扛著梯子往回走,遠遠喊:“明早得教孩子們拓齒輪印,石粉都備好了,紅的綠的黃的,保管比年畫還熱鬨!”
鐵蛋應著,低頭看見齒輪上的機油印沾了點桂花蜜,是剛才貓尾巴掃的。他摸出塊絨布,輕輕擦了擦,卻故意留了點蜜痕——就像針留的油布小角,總得有點不那麼“規矩”的痕跡,才像日子本來的樣子。鐵蛋把絨布疊成四方塊揣回工裝口袋時,指腹還沾著點桂花蜜的黏意。他蹲下身,借著月光打量那枚嵌在木板旁的齒輪——鑄鐵表麵的機油印被蜜痕暈開,像幅歪歪扭扭的地圖,倒比剛磨好時多了幾分活氣。
“蛋叔,貓又上樹了!”牆根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三個半大孩子舉著拓印板追出來,領頭的虎頭舉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用紅粉拓的齒輪印,邊緣蹭得毛茸茸的,“您看我拓的,像不像藏叔說的‘青黃赤白黑’裡的紅?”
鐵蛋剛要應聲,梯腳的三花貓突然弓起背,衝著桂樹“哈”了一聲。原來樹杈上還蹲著隻灰狸貓,正用爪子扒拉油布邊角,想把鼻子探進布縫裡。針從庫房取來的油布確實留了個小角,此刻正被風掀得輕輕顫動,露出裡麵鐵盒的邊角,桂花甜香混著機油味順著縫隙往上飄,把兩隻貓都引來了。
“彆嚇著它們。”針提著盞馬燈走過來,燈芯跳著橘色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她手裡拿著個鐵皮罐,打開時“哢嗒”響,“剛拌的魚粉,給哨兵們加個餐,省得總惦記桂花。”
灰狸貓從樹杈上跳下來,落地時帶起片枯葉,正好落在虎頭的拓印板上。孩子們頓時笑成一團:“葉字!葉字蓋在齒輪上了!”鐵蛋看著紙上的紅齒輪頂著片黃枯葉,突然想起下午拆機床時,最小的丫頭朵朵把齒輪畫成了帶翅膀的蟲子,當時他還笑她畫錯了,現在倒覺得,或許齒輪本來就該長翅膀——不然怎麼能轉得那麼歡實?
“蛋叔,您下午說齒輪要留縫,那拓印板要不要留縫?”虎頭舉著沾了枯葉的拓印紙,油墨蹭了滿手,“我這紅粉鋪太滿了,字都糊了。”
鐵蛋剛要開口,針卻先接了話:“你看這油布留的小角,”她用馬燈照了照布縫,“留縫不是偷懶,是給風留個路,給香留個門。拓印也一樣,粉太滿了就喘不過氣,得讓紙透點氣,字才站得穩。”
朵朵突然指著貓,小聲說:“那貓咪的爪子也有縫,能抓住樹;我們的手指有縫,能抓筆。”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下午的銅屑,在燈光下閃著細亮的光。
鐵蛋的心輕輕動了下。他想起十年前剛當學徒時,師傅總罵他把齒輪擦得太亮:“鏽點是齒輪的記性,擦太淨,它就忘了自己轉了多少年。”當時他不懂,現在看著齒輪上故意留的那點蜜痕,突然就懂了——那些不規矩的痕跡,不是瑕疵,是日子走過後留下的腳印。
針把魚粉倒在石台上,兩隻貓湊過來搶食,尾巴掃過齒輪,帶起串細碎的“哢啦”聲。孩子們圍過來看貓,拓印板隨手放在木板上,紅粉染了點桂花蜜,倒像給齒輪印戴了朵小花兒。
“明早拓印用的石粉,我多加了點桂花碎。”針忽然說,馬燈的光落在她鬢角,“藏叔說,青粉裡摻鬆針,黃粉裡拌稻殼,印出來能帶著風的味道。”
鐵蛋望著她手裡的鐵皮罐,突然想起她下午幫朵朵摳指甲縫裡的銅屑時,也是這樣輕輕巧巧的動作。他摸出剛才擦齒輪的絨布,想遞給她擦手,卻看見她指尖沾著的魚粉混著銅屑,在燈光下像撒了把星星——原來針的指甲縫裡,也藏著日子的腳印。
夜色漸深,孩子們被爹娘叫回家時,都不忘把拓印板抱在懷裡。虎頭的紅粉齒輪頂枯葉,朵朵的“飛蟲齒輪”沾著銅屑,還有個孩子的拓印紙上,不小心滴了滴馬燈油,在齒輪中心暈成個小小的圓,像給齒輪安了顆心。
鐵蛋和針並肩收拾東西,油布被風掀得更歡了,桂花的甜香漫出來,混著機油味、魚粉香、孩子們的油墨味,在空氣裡纏成一團。針突然笑出聲:“你看那齒輪上的蜜痕,被貓尾巴掃得像條小蛇,倒比我繡的花邊好看。”
鐵蛋抬頭望去,月光正好落在那道蜜痕上,真像條閃著光的小蛇,盤在齒輪的齒牙間。他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摸出塊新磨的銅片,悄悄塞進齒輪旁邊的石縫裡——那是下午朵朵掉的,當時她急哭了,說銅片是齒輪的牙齒。現在看來,給齒輪補顆新牙,倒也不錯。
遠處傳來藏叔的咳嗽聲,他準是在檢查明天拓印用的石板。鐵蛋仿佛能看見藏叔佝僂著背,用布擦石板上的青苔,嘴裡念叨著:“青是山,黃是田,紅是花,白是雲,黑是夜……少一樣,路就不完整嘍。”
兩隻貓吃飽了,蜷在齒輪下打盹,尾巴還偶爾掃過鐵盒,像是在給桂花站崗。鐵蛋把最後一塊拓印板收好時,發現針留的油布小角裡,卡著片完整的桂花,黃得像塊小太陽,正安安靜靜地,陪著那些鐵盒裡的秘密,等著明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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