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麓山的晨霧總帶著鬆脂的清苦,像極了阿母爪子劃過樹皮時留下的味道。阿樹蜷在樹洞最深處,聽著洞外雪粒打在鬆枝上的簌簌聲,爪子無意識地扒拉著身下墊著的乾燥苔蘚——那是阿母三天前從向陽坡拖回來的,暖得能焐熱他凍得發僵的腳踝。
他不是生來就叫阿樹的。最初的記憶裡隻有一片混沌的暖,後來是阿母帶著奶香的舔舐,再後來,他跟著阿母在林間奔跑,學著用鼻子分辨鬆菌和毒菇,用耳朵捕捉雪兔踏過積雪的細碎聲響。阿母是隻通體雪白的巨狼,比山腳下獵戶家的壯犬還要高出半個身子,銀灰色的眼眸在夜裡會泛著溫和的光,像極了山頂常年不化的積雪反射的月光。她從不說話,卻能用尾巴的輕掃、喉嚨裡的低吼或是鼻尖的觸碰,把所有心意都傳遞給阿樹。
“阿樹,慢些跑。”阿母的聲音其實是阿樹自己在心裡譯出來的。那天他追一隻長尾雉雞追到了斷崖邊,阿母突然從斜刺裡衝出來,用身體把他撞回安全地帶,喉嚨裡發出急促的低吼,尾巴緊緊纏住他的腰。阿樹趴在雪地上,看著阿母立在崖邊,銀白的毛發被風掀起,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滿是焦急,他忽然就懂了,那是阿母在叫他的名字,在讓他慢些。
從那天起,他就叫阿樹了。阿母似乎也認可這個名字,每次找到成熟的野果或是肥美的山鼠,都會用鼻子把食物推到他麵前,喉嚨裡發出綿長的低鳴,像是在說“阿樹,吃吧”。
阿樹漸漸長大,身上的氣息也變得有些特彆。他不像阿母那樣有厚實的皮毛,冬天要裹著阿母咬碎的樹皮和乾草編成的“衣裳”;他也沒有鋒利的爪子,捕獵時要靠阿母教的技巧——蹲在鬆樹上等雪兔經過,用削尖的樹枝精準地刺中獵物的要害。可他有比阿母更敏銳的聽覺,能聽到山澗深處泉水流動的聲音,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鳥類的叫聲代表著什麼。有一次,一隻羽毛斑斕的鳥在他頭頂叫個不停,阿母警惕地齜著牙,阿樹卻拉住了阿母的尾巴:“阿母,它說前麵有熊,讓我們繞著走。”
阿母半信半疑,跟著阿樹繞到另一側山坡,果然遠遠看到一隻黑熊在翻找蜂巢。從那以後,阿母更信任阿樹了,每次出門都會讓阿樹走在前麵,像個小小的向導。
這天傍晚,阿樹跟著阿母去山澗喝水,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不像鳥獸的鳴叫,倒像是某種東西在摩擦石頭,帶著斷斷續續的嗚咽。阿母立刻豎起耳朵,銀灰色的眼睛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阿母,好像是人。”阿樹小聲說。他曾在山腳下見過一次“人”——兩個穿著奇怪衣服的生物,用兩條腿走路,手裡拿著會發光的東西。阿母當時把他按在草叢裡,直到那兩個“人”走遠才鬆開,喉嚨裡的低吼帶著恐懼。
可這次的聲音太可憐了,像是快要死掉的小動物在求救。阿樹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阿母立刻跟上,用身體護住他。走了大約幾十步,繞過一叢灌木,阿樹看到了聲音的來源——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小孩,大約四五歲的樣子,腿被石頭壓住了,臉上全是眼淚和泥土,嘴裡不停地喊著“娘,娘”。
阿母的身體繃得更緊了,爪子在地上刨出小坑,顯然很害怕。可阿樹看著那個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阿母整夜守在他身邊,用舌頭舔他的額頭。他慢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顆野果——那是阿母早上給他的,他沒舍得吃。
“你吃嗎?”阿樹輕聲說。他不知道小孩能不能聽懂,可他覺得,食物總能讓人安心些。
小孩愣住了,停止了哭泣,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阿樹。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澗裡的泉水,隻是此刻盛滿了恐懼。他看了看阿樹手裡的野果,又看了看阿母,身體往後縮了縮。
阿母喉嚨裡的低吼漸漸輕了些,她看著阿樹,又看了看小孩,尾巴輕輕掃了掃阿樹的腿,像是在說“小心”。
阿樹慢慢把野果遞過去,小孩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吃完野果,小孩的情緒平靜了些,看著阿樹的眼神也不再那麼恐懼了。
“我叫小石頭,”小孩小聲說,“我跟娘上山采蘑菇,然後就找不到娘了,腿也被石頭壓住了。”
阿樹看了看小石頭被壓住的腿,又看了看阿母。阿母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石頭邊,用鼻子頂住石頭,喉嚨裡發出用力的低吼。可石頭太重了,阿母的身體晃了晃,石頭卻隻動了一點點。
阿樹也走過去,用肩膀頂住石頭。他的力氣比阿母小很多,可他不想放棄。小石頭看著他們,眼裡泛起了淚光:“謝謝你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呼喊聲:“小石頭!小石頭!”
小石頭立刻抬起頭,大聲回應:“娘!我在這裡!”
阿母聽到聲音,立刻拉了拉阿樹的衣服,示意他躲起來。阿樹看著小石頭,又看了看阿母,點了點頭。他們躲回灌木叢後麵,看著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女人跑過來,看到小石頭後,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他,哭著說:“娘終於找到你了!”
小石頭指著灌木叢的方向,說:“娘,是他們幫我的,還有一隻好大的白狼。”
女人順著小石頭指的方向看過去,隻看到晃動的灌木叢,沒有其他東西。她以為是小石頭嚇壞了,抱著小石頭說:“咱們快下山,以後再也不上山了。”
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阿樹才從灌木叢裡出來。阿母走到他身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臉,喉嚨裡發出溫和的低鳴,像是在安慰他。
“阿母,他們也是好人,對不對?”阿樹問。
阿母沒有回答,隻是帶著他往樹洞的方向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阿樹看著阿母銀白的毛發,心裡忽然覺得暖暖的。他知道,不管是阿母,還是剛才的小石頭和他娘,都是這山裡最溫柔的存在。
回到樹洞,阿母把白天捕捉的山鼠推給阿樹,自己則趴在一旁,看著洞口的月光。阿樹吃著山鼠,忽然想起小石頭的眼睛,想起他說“謝謝你們”時的樣子。他忽然覺得,也許“人”並不都是可怕的,就像阿母雖然是狼,卻比任何東西都要溫柔。
那天晚上,阿樹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和阿母,還有小石頭一起在山裡奔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得讓人不想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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