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這萬千“願”力的見證者,成了這天地間最宏大的共鳴的聆聽者。
那道從“同心花”花心噴薄而出的光芒,順著根須的脈絡,流遍了山川大地,也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它不再是外在於我的力量,而是與我的血脈、我的呼吸、我的每一次心跳,都融為一體。
我“看”到了山下村落裡,那位曾因病痛而臥床不起的老人。他此刻正坐在自家的門檻上,就著清晨的陽光,眯著眼睛,慢悠悠地抽著一袋旱煙。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一種久違的、安寧的滿足。他沒有看到那道光芒,但他能感受到,身體裡那股沉屙已久的寒意,正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暖洋洋的舒坦。他隻是以為,是這個冬天的太陽,格外慷慨。
我“看”到了星塵閣演武場上,那個因資質平平而總被同門嘲笑的少年弟子。他正獨自一人,在晨曦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最基礎的劍招。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他沒有看到那道光芒,但他能感受到,腦海中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劍訣,此刻竟變得異常清晰。手中的木劍,也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揮動,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流暢的韻律。他隻是以為,是自己昨夜做了一個好夢,夢到了劍仙的指點。我“看”到了千裡之外,那片曾因戰亂而荒蕪的邊境。一位年輕的士兵,正握著一截從家鄉帶來的、早已乾枯的樹枝。他沒有看到那道光芒,但他能感受到,指腹下那截枯枝的紋理,竟傳來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濕潤的暖意。他將樹枝湊到鼻尖,似乎聞到了一絲遙遠的、屬於故鄉泥土與青草的芬芳。他抬起頭,望向家鄉的方向,眼中那因離彆與戰火而積鬱的陰霾,竟也在這晨光中,悄然散去了一分。
我“看”到了……太多了。
我看到了母親為新生兒縫製的第一件小衣,針腳裡縫進了最樸素的祈願;我看到了學子在油燈下苦讀時,窗外悄然綻放的一朵夜來香,花香裡浸潤了最純粹的鼓勵;我看到了戀人在分彆時,塞給對方的一塊還帶著體溫的帕子,帕子上繡著的並蒂蓮,正無聲地訴說著最堅定的承諾……這些“願”力,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它們隻是最平凡、最樸素的,對“生”的渴望,對“好”的期盼,對“守護”的執著。
它們順著根須,湧入我的身體,湧入我的靈魂。我不是在“接收”,而是在“共鳴”。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回應他們的心跳;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應和他們的呼吸。
我成了一個容器,一個承載著萬千生靈最美好祈願的容器。
而這份“承載”,並沒有讓我感到沉重,反而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的充實。仿佛我體內那因青鳶的離去而產生的、巨大的空洞,正被這無數溫暖的、細小的“願”力,一點一點地、溫柔地填滿。
“雲璃……”
烈陽的聲音,將我從這宏大而細膩的“共鳴”中拉了回來。他的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帶著一種堅實而溫暖的力量。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溯時瞳的銀光,在我眼中緩緩流轉,卻不再有絲毫的疲憊,反而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而堅定的光芒。
“我沒事。”我對烈陽說,抬手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掌心的溯時瞳,溫溫的,像一顆被陽光曬暖的玉石。
我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霜月、墨塵、影狐。他們的臉上,也帶著與我如出一轍的震撼與感動。霜月冰冷的眼眸中,此刻竟也泛起了點點濕潤的光;墨塵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喜悅;影狐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們沒有說話,但彼此都明白,我們共同經曆了什麼。
我們共同見證了,這天地間最宏大的“願”力。“我們走吧。”我對他們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們轉身,踏上了歸途。身後的“同心淵”,在“同心花”的光芒照耀下,變得寧靜而安詳。根須的脈動,沉穩而有力,仿佛大地沉睡的呼吸。
歸途,比來時順暢了許多。永龜堂的根須,似乎因“同心花”的“回應”而變得更為堅韌,更為活躍。我們走過之處,根須微微拱起,為我們鋪就一條平坦的道路。幽藍的脈絡中,七彩光芒流轉,仿佛在為我們送行。
回到星塵閣,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為星塵閣的飛簷鬥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掌門玄鶴真人,以及所有星塵閣的弟子,都靜靜地站在山門前,等候著我們。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戰前的凝重與擔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寧而堅定的神情。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與“同心花”光芒同源的光彩。我們停下腳步,站在他們麵前。
玄鶴真人看著我們,目光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我掌心那片潔白的、帶著七彩脈絡的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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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們此行的凶險,沒有問夜梟的結局,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對我們鞠了一躬。
“辛苦了,孩子們。”他說。
他身後的所有弟子,也齊齊對我們鞠躬,齊聲說道:“辛苦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禮節,隻有這一句樸素的“辛苦了”,和一個真誠的鞠躬。
可正是這份樸素與真誠,讓我眼眶一熱,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我將掌心的花瓣,輕輕托起。夕陽的餘暉,穿透花瓣上七彩的脈絡,在我掌心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
“掌門,”我對玄鶴真人說,“我們回來了。”“嗯,”他直起身,看著我,眼中滿是欣慰與慈愛,“我看到了。‘同心花’開了,根須穩固了,最重要的是……你們都平安回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守心衛”的每一個人。“從今日起,‘守心衛’不再隻是一個守護永龜堂的組織,”他說,“你們是星塵閣的‘心燈’,是連接所有生靈‘願’力的橋梁。你們的職責,是守護這份‘同心’,守護這份‘願’力,守護我們共同的‘初心’。”
“謹遵掌門諭令!”我們齊聲應道,聲音在星塵閣的山門前回蕩,久久不息。
玄鶴真人對我們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後的弟子們說:“開山門,設宴,為‘守心衛’的英雄們慶功!”
星塵閣的山門,在夕陽中緩緩洞開。山門後,燈火通明,酒菜飄香。弟子們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為我們讓開道路。
我們“守心衛”的五人,肩並著肩,踏著夕陽的餘暉,走進了山門。宴席設在星塵閣的演武場上。沒有尊卑之分,沒有長幼之序,所有的弟子,長老,都圍坐在一起,分享著簡單的酒菜,講述著各自的故事。沒有刻意的恭維,沒有虛假的寒暄,隻有最真實的、發自內心的交流。
烈陽與人拚酒,爽朗的笑聲傳遍全場;霜月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與身旁的弟子交談幾句,冰冷的臉上,竟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墨塵興奮地向周圍的師兄弟展示他新改良的機關,引得一片驚歎;影狐依舊沉默,但他麵前的酒杯,卻不知何時已被好心的弟子滿上。
我坐在人群中,手中握著一杯清酒。酒是星塵閣自釀的竹葉青,清冽甘醇。我沒有喝,隻是輕輕晃動著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映著天邊最後的一抹晚霞,也映著眼前一張張真誠的笑臉。
我看到了青鳶。她坐在我的對麵,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風鈴劍掛在腰間。她笑著,對我舉杯。我亦舉起杯,遙遙相敬。她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我也仰頭,將杯中酒飲儘。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化作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雲璃。”
一個聲音喚我。是玄鶴真人。他不知何時已坐到了我的身邊,手中也握著一杯酒。
“掌門。”我恭敬地喚道。
他對我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演武場上歡笑的人群,輕聲說:“你看,這便是我們守護的意義。”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燈火下,每一張笑臉都如此真實,如此溫暖。他們或許平凡,或許渺小,可正是這無數的平凡與渺小,彙聚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堅韌、最溫暖的力量。我明白。”我說。
“你師父玄微真人,”玄鶴真人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他當年守護的,便是這份平凡中的安寧。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今日的景象,看到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一定會很欣慰。”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著的酒杯。杯底,還殘留著幾滴清酒,在燈火下,閃爍著如同溯時瞳般的銀光。
“他會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