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德陽殿前。
昔日莊嚴肅穆的廣場，此刻滿目瘡痍。
血跡雖已被匆忙衝洗，但那浸入石縫的暗紅與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腥氣，無不昭示著不久前那場驚天之變。
斷戟殘旗散落各處，焦黑的梁柱仍在冒著縷縷青煙。
以司空袁逢為首，太仆曹嵩、太常馬日磾、尚書令王允等一眾劫後餘生的文武大臣，在各自家族私兵的護衛下，步履沉重地踏入這片曾經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廢墟。
他們的官袍多有破損，臉上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與難以掩飾的驚惶。
當看到丹陛之上，那具覆著明黃綢緞、卻掩蓋不住無首慘狀的屍體時，所有人如遭雷擊。
“陛下——！”袁逢須發皆白，此刻老淚縱橫，率先撲倒在地，以頭搶地，慟哭失聲。
他身後，曹嵩、馬日磾、王允等人無不跪倒一片，捶胸頓足，涕泗橫流。
悲憤的哭嚎聲在空曠殘破的宮殿前回蕩，更添幾分淒涼。
“奸宦誤國，妖道禍世！致令陛下蒙此奇辱大難，臣等萬死不足以贖其罪啊！”
王允須發戟張，雙目赤紅，聲音嘶啞如破鑼，對著虛空厲聲痛罵，“張角逆賊！馬元義匹夫！爾等悖逆人倫，弑君犯上，必遭天譴，九族誅滅！”
“先帝……先帝竟……”曹嵩伏地嗚咽，身體顫抖。他與皇室關係密切，此刻的悲痛與恐懼交織。
眾大臣哭祭良久，直到聲嘶力竭，淚水幾近乾涸。
殘陽如血，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這片帝國心臟的廢墟上，勾勒出一幅末路忠臣的淒涼畫卷。
終於，淳於瓊甲胄鏗鏘，大步走到袁逢身前，抱拳沉聲道：“司空大人，諸位公卿！末將等已肅清城內逆賊，然賊首馬元義率殘部潰逃，陛下……陛下龍馭賓天，國不可一日無主，中樞不可久曠！如今太尉楊公、大將軍何公皆……皆歿於亂軍之中。”他說到楊賜與何進的死訊時，聲音低沉下去。據潰兵和屍體辨認，楊賜死於亂兵衝擊，何進則似乎在試圖組織兵力抵抗時被黃巾亂刀砍殺，首級都未能尋回全屍。
“眼下洛陽城內，以司空大人位份最尊，德望最高。敢問司空，如今該當如何？末將等唯司空馬首是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袁逢身上。
這位曆經數朝、穩坐司空之位的老臣，此刻成了風雨飄搖中僅存的主心骨。
袁逢眼中浮現一抹精光與異色，緩緩止住悲聲，用衣袖拭去臉上淚痕，雖然眼眶依舊紅腫，但眼神已逐漸恢複了老辣政客的深沉與銳利。
他顫巍巍地在兒子袁紹攙扶下起身，環視眾人，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陛下蒙難，社稷傾危，此誠我輩臣工肝腦塗地之時！然，當務之急有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其一，必尋回陛下的全部遺骸，以帝王之禮妥善收殮。此事關乎國體，關乎天下臣民之心！淳於將軍，夏育將軍，此事交由你二人督辦，務必周全！”
“末將領命！”淳於瓊與一旁肅立的夏育齊聲應諾。
“其二，”袁逢目光陡然變得急切，“皇子何在？陛下血脈，乃國本所在！辯皇子與協皇子，如今安在？可有消息？”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皆是一振。是啊，皇帝雖死，若有皇子在，則漢祚未絕，天下尚有共主！
淳於瓊麵露難色，拱手道：“回司空，末將已派人仔細搜尋皇宮內外，並詢問幸存宮人。據查，黃巾破宮之前，確有羽林軍一部，在羽林軍統領馬悍率領下，護送皇後、兩位夫人及兩位皇子突圍。末將亦曾派斥候出城追尋，據零星蹤跡和逃難百姓所言，他們似往西麵邙山方向而去，但入山後蹤跡難辨，如今具體行蹤、生死……尚未可知。”
“馬悍？”袁逢眉頭緊鎖，似乎在回憶此人。王允在一旁低聲道：“司空，此子原是劉……西域王簡拔之人，武藝據說頗為不凡。”
聽到“西域王”三字，袁逢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此刻無暇深究。他斷然道：“必須找到皇子！此乃當今第一要務！立即加派得力人手，擴大搜索範圍，西至弘農，北至河內，南至宛洛，皆要細細訪查！活要見人，死……”他頓了一下，聲音艱澀，“死也要見屍！此事關乎國統，絕不可輕忽！本官會行文沿途郡縣，命其協助搜尋！”
“下官這就去安排！”王允主動請纓。
“其三，”袁逢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洛陽新遭大難，兵力空虛，賊氛雖暫退，然張角巨寇仍在，天下震動，四方不寧。洛陽需要強軍坐鎮，以安人心，以懾不臣！”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北方，緩緩道：“雁門關，尚有前將軍、斄鄉侯董卓，統精兵十五萬！董卓雖出身邊鄙，然勇猛善戰，此前朝廷亦有旨意令其鎮守北疆。如今京師有難，正當其效力之時！立即以……以本官司空府名義，草擬詔令，火速發往雁門，命董卓即刻分兵南下，星夜兼程，馳援洛陽，拱衛京師，掃蕩司隸周邊黃巾餘孽！告訴他，若能速至平亂，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賞！”
袁逢沒有玉璽，隻能以自己最高行政長官的名義發令，這其中的無奈與權宜，眾人都心知肚明，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司空明斷！”曹嵩等人紛紛附和。
眼下，確實需要一支強大的外部軍隊來穩定洛陽及周邊局勢，至於這支軍隊來了之後會如何……亂世已啟，誰也難以預料。
“此外，”袁逢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傳國玉璽丟失……下落必須嚴查！此事機密，僅限在場諸位知曉。皇宮內外，每一寸土地，每一口井，每一個可能藏匿之處，都要秘密搜尋！此物關乎天命正統，絕不能落入宵小之手！”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點頭。玉璽的失蹤，如同一片厚重的陰雲，籠罩在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洛陽城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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