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緩緩移向花莖背麵——那裡,麻繩與樹皮相貼處,有一道極淡的刮痕,新鮮,淺白,邊緣微翹,像是某人用指甲匆匆劃過,又迅速抹平。
痕跡走向,與趙文山腕上那道舊疤的弧度,完全一致。
風忽起,卷起她額前一縷碎發。她抬眸,眼角餘光掃向院門。
徐墨辰就站在那兒。
他沒穿西裝,隻一件深灰高領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與一道未拆線的新傷。
手裡捏著一份牛皮紙封套,邊角已被摩挲得發軟。
他沒走近,隻隔著三步距離,將文件遞出。
葉雨馨接過。
封套未封口,她抽出內頁——是徐氏基金會二十年內部審計報告副本,紙張微潮,似剛從保險櫃深處取出。
第七頁,加粗紅框圈出七筆轉賬:金額不大,單筆八萬至十二萬不等,收款方均為“梧桐嶺康寧療養中心”,時間跨度自2003年至2022年,每筆皆標注用途:“夏令營心理撫育專項補貼”。
而療養中心法人欄,赫然印著一個早已注銷的假名:趙文遠。
趙文山。
葉雨馨指腹停在“撫育”二字上,指甲無聲陷進紙麵。
徐墨辰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地下沉睡的根係:“他們不是在養孩子。”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目光掠過她無名指內側那道月牙淺痕,最終落回茉莉新枝上:“是在養‘容器’。”
話音未落,阿福的加密訊號已同步接入她耳內微型接收器,語速極快:“療養院周邊三年卡口數據已調取。每逢守序同盟年度會議前後,一輛黑色彆克g8出入頻次達19次。車牌更換13次,但右後輪轂始終貼有同一枚褪色藍標——圖案為三片楓葉圍環,與徐家老宅東庫報廢車殘骸照片中輪轂標記,匹配度100。”
葉雨馨沒應,隻將審計報告翻至末頁。
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陌生,卻異常熟悉——是當年icu病曆本上那種略帶傾斜的醫生筆體:
【他們怕的不是真相曝光。
是怕‘育芯’重啟時,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指尖一頓。
遠處,教學樓鐘聲敲響六下。
林素雲的加密終端忽然在她腕表屏上亮起一條未讀消息,標題欄僅兩個字:回訪。
葉雨馨沒點開。
她隻是將報告緩緩塞回封套,抬頭望向徐墨辰。
他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半張臉被照亮,半張臉沉在暗裡,眼底沒有疲憊,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所有謎題的答案,從來不在紙上,而在下一秒即將響起的、某個人的手機鈴聲裡。
晨光尚未漫過聾啞學校鍋爐房鏽蝕的鐵皮窗簷,林素雲已站在市二中老家屬院三單元樓下。
她沒按門鈴,隻將一枚裹著醫用棉紙的u盤塞進信箱夾層——那是葉雨馨淩晨四點發來的加密密鑰,附言僅一句:“用icu交接班的語速說,彆停,彆喘,像搶救一個還在心跳的人。”
她撥通電話時,聲音繃得極緊,卻刻意壓低八度,混著聽筒裡模擬的監護儀滴答聲:“張老師,我是市一院倫理委員會回訪組。關於2005年梧桐嶺夏令營聯合體檢項目,需補簽一份知情同意追溯確認書……對,就是當年您帶隊的那批孩子。”
電話那頭靜了七秒。
掛斷前,老人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吞咽鐵鏽的哽咽。
兩小時後,林素雲把一本硬殼藍布麵日誌交到葉雨馨手中。
封麵邊角磨損嚴重,內頁紙張泛黃脆硬,邊緣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
翻開第一頁,鋼筆字跡工整如印刷體:“7月12日,梧桐嶺營地,血壓初篩。共43人,異常項:6例舒張壓持續偏低,3例瞳孔對光反射遲滯,1例右腕內側胎記處皮溫異常升高——標記為‘y07’。”
葉雨馨指尖停在“y07”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紙頁下方一行鉛筆小字:“孩子回來後,不再怕打針。也不再哭。”
她沒說話,隻將日誌平放在紫檀木盒旁。
c03α、β、γ,經基因測序比對,線粒體dna與徐墨辰幼年留存臍帶血樣本匹配度99.998。
齒根殘留的微量牙髓組織,尚存微弱活性信號,像埋進凍土裡的種芽,在等待一場不靠天光、隻憑震顫喚醒的春汛。
她取出刻刀,刀尖懸於匣蓋內側空白處半寸,未落。
呼吸沉了一瞬,手腕微旋,刀刃斜切絨布纖維,刻下七道淺痕——不是字,是樹根破土時最原始的分叉形態。
第七道末梢微微上挑,恰似一枚未閉合的唇形。
然後,她才落刀,刻下那行字:
根不在祠堂,在土裡。
字成,她合蓋,未鎖。
銅扣鬆垂,隨風輕晃,發出幾不可聞的金屬嗡鳴。
入夜,鍋爐房深處,老吳佝僂著背,將一枚拆封的微型膠卷筒釘上新換的鐵皮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