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睫毛輕顫,有人指尖微動,有人胸膛在液體中緩慢起伏——活著,卻像被釘在時間琥珀裡的標本。
葉雨馨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震驚,是確認。一種冰冷的、早已預料的確認。
她不是唯一的“母芯”載體。
她是編號之一,是量產線上最成功的一件樣品,是“零號”之後,第一批活體基站的……備用品。
胃裡翻滾,卻吐不出什麼。
她隻是靜靜看著,看著那些與自己同源卻素昧平生的“影子”,看著她們在液體中沉浮,像一群被遺忘在深海的、等待指令的幽靈。
就在此刻,腳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轟——!
遠處,東側正門方向騰起一團橘紅色火球,緊接著是連續爆響,玻璃碎裂聲刺破寂靜。
阿福動手了。
幾乎同時,整座基地的燈光驟然明滅三次,應急燈亮起的瞬間,主照明係統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嘯叫,隨即徹底熄滅——徐墨辰黑入了電力分流中樞,精準引爆了b區配電櫃的過載保護。
警報尚未拉響,但紅光已在走廊儘頭瘋狂旋轉。
葉雨馨收回目光,最後掃了一眼那些沉睡的“自己”,合上檢修蓋板,向核心區深處爬去。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於管道陰影的同一秒,主控室方向,一道沉重的合金閘門正緩緩降下,閘門內側,數十個暗紅色的光學鏡頭無聲亮起,鎖定通道儘頭——那裡,徐墨辰正獨自站在核心機房門前,手裡握著一枚通體漆黑、表麵蝕刻著細密電磁紋路的方盒。
他抬眸,望向門內幽深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
門,即將開啟。
核心機房的門在徐墨辰麵前無聲滑開,不是感應,不是密碼,而是他掌中那枚黑盒釋放出的定向脈衝——一記精準到毫秒的電磁爆震,震斷了三重生物鎖芯與虹膜識彆模塊的耦合回路。
門縫剛裂開半尺,一股灼熱氣流便裹挾著臭氧焦味撲麵而來。
幽藍應急燈在頭頂頻閃,將地麵映成一片晃動的、病態的靛青。
牆壁內嵌的合金軌道“哢”地一聲彈出,六挺蜂巢式自動機槍從天花板垂落,槍口如毒蛇信子般齊刷刷轉向他——鎖定完成僅需0.3秒。
他沒退。
左手反扣黑盒,拇指按下側沿凸起的陶瓷片;右手已抄起腰後短柄戰術錘。
嗡——!
高頻嘯叫撕裂空氣,六挺機槍瞬間僵直,槍管冒出細煙,伺服電機在強電磁浪湧中集體熔毀。
金屬外殼尚在發燙,他已踏步前衝,靴底碾過滾燙的彈殼,身形如一道被壓縮至極限的弓影。
第一槍手未倒,第二名研究員剛從控製台後探出半張驚駭的臉,徐墨辰的錘柄已抵住其頸動脈竇。
未發力,隻壓——一瞬的窒息性眩暈,對方瞳孔驟縮,軟倒。
第三名轉身欲拉警報拉杆,徐墨辰旋身,肘擊撞上其肋下迷走神經叢,人像斷線木偶般跪地抽搐,指尖離拉杆僅兩厘米。
他蹲下,從那人胸前口袋抽出一張嵌銀絲的磁卡——編號“Ω7”,權限層級:【深淵之眼·直通底層】。
沒有擦拭汗,沒有喘息。
他將卡翻轉,指腹摩挲過背麵蝕刻的微縮星圖——那圖案,與葉雨馨鎖骨下方胎記的走向,完全一致。
與此同時,葉雨馨正伏在核心區最後一道氣密艙門前。
她聽見了遠處沉悶的搏擊聲、金屬扭曲的呻吟,還有……那一聲極輕的、近乎歎息的電流斷響。
她知道,他清完了路。
她將卡貼向讀卡區。
滴——
幽綠光暈流淌而過,艙門無聲沉降。
冷白光傾瀉而出,照亮一方靜得詭異的空間:無儀器,無屏幕,隻有一張懸浮於半空的弧形銀椅,椅上端坐一人。
銀發如霜,垂至腰際,在光下泛著冷而柔的金屬光澤。
女子穿著素白實驗服,赤足,雙膝並攏,雙手交疊置於小腹,姿態近乎虔誠。
她緩緩抬眸。
目光相觸的刹那,葉雨馨的指尖猛地蜷緊,指甲刺進掌心——那雙眼,是她自己的,卻比她的更深、更靜,像兩口封存千年的古井。
銀發女子啟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舊時江南梅雨季的微潮與溫軟:
“雨落青石階,心守寸光不移。”
——那是葉母臨終前,用儘最後氣息念給幼女聽的家訓。
連停頓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葉雨馨喉頭一緊,槍已出套,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抬起,指向對方眉心。
銀發女子卻未躲。
她隻是微微偏頭,露出頸側一道淡粉色的舊疤,隨後,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按在自己左胸正中——那裡,衣料之下,似有微弱搏動透過薄布傳來。
她望著葉雨馨,嘴唇輕啟,吐出四個字:
“開槍。這裡。”
話音落,她閉上眼。
而就在葉雨馨食指壓上扳機、呼吸凝滯的零點一秒裡——
她腕表內嵌的神經同步頻譜儀,毫無征兆地,閃過一道隻有她能解碼的、極細微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