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響起鼓掌聲。
其中中年胖婦女股掌聲音最是熱烈。
這樓裡好幾個人被引來看熱鬨。
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們都是被向紅的大嗓門引來的。
這種情況下錢進不可能徇私枉法,直接一揮手,徐衛東接手。
向紅還想求情:“領導彆這樣,領導咱們一家人……”
路長帆卻陡然爆發:
“草你親娘親老子!向紅,老子一輩子毀在你家手裡!”
“早前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彆收大雄的兌換券彆收人家好不容易立功得到的獎勵,結果你非要你非要你非得要啊!”
“拿了兌換券我說咱換自行車,你非不讓,你非讓我去黑市他媽換成錢!你非逼我、你一直逼我,你害死我了啊!”
越說越是憤怒,他終於忍無可忍撲上去對妻子進行拳打腳踢。
向紅長得也算膀大腰圓,平日裡她能鎮壓路長帆並非全靠強硬性子和胯下軟肉,還要靠她敢打敢拚的性子和過硬的拳腳本領。
奈何如今她被王東擒拿了,路長帆對她進行了無規則格鬥,將她格鬥的嗷嗷慘叫。
門口看熱鬨的人群發出哄笑。
向家老兩口想上前又被徐衛東和程華手銬威懾不敢動手,便隻好攛掇孫子動手:
“向明你愣著乾什麼?”
“快去救你媽啊!”
向明悲憤欲絕,突然衝了上去。
徐衛東正要擋住他。
結果他衝向門口跑了出去……
錢進大開眼界。
首先,路長帆不愧是魏雄圖的親舅舅,兩人這突然爆發的性子是如出一轍。
其次,向明真是個外強內慫的軟蛋。
實際上向家全是軟蛋,他們隻能欺軟怕硬。
以前欺負魏雄圖那叫一個肆無忌憚,如今麵對上門的執法機關軟的像鼻涕。
一家人苦苦哀求。
錢進不管,先把錢和券給要了出來。
向紅以為丈夫真賣了四百塊錢,或者說為了能爭取寬大處理她不敢跟錢進頂牛,反正她還真從家裡翻出四百塊交給徐衛東。
徐衛東開票。
這錢和外彙券都要先進打投所財務室再進國庫,他們可一分不敢碰。
錢進沒指望把這錢和券要回來。
反正他已經得到了自行車兌換票。
不虧。
或者從價值上來說他有點小虧,畢竟200麵值的外彙券加兩百元現金比一張兌換票的價值大多了。
但他不缺錢也不缺外彙券。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工具而已。
他之所以拿出200麵值的外彙券是因為他之前查過,打投所根據涉案金額不同給案子定性不同。
從金額來說,涉案達到1000人民幣級彆的投機案要進行頂格處理。
涉及到外彙券的話,就是達到200麵值級彆的案子就得進行頂格處理!
後麵事情不用他管,這是徐衛東的事了。
徐衛東查到一樁金額達到400元現金和200元麵值外彙券的重案,這足夠讓他立下一功的!
路長帆作為直接作案人員、向紅作為主謀和指使人員一起被拷走了。
看熱鬨的一群人歡呼雀躍,然後相關消息迅速從工人新村開始向外蔓延。
徐衛東路上問錢進:“那個殺人犯的信息怎麼弄?”
錢進說道:“哪有殺人犯?”
徐衛東一愣。
錢進翻白眼:“那是我詐唬他的,我是在黑市看到了這樁交易,然後帶你們來辦案。”
“你到時候就跟領導說,是你今天一大早潛伏到了黑市裡調查一件美元偽鈔案。”
“結果偽鈔沒查到,查到了有人涉及關於僑彙劵的嚴重犯罪,然後你順藤摸瓜把涉案人員給辦了!”
徐衛東吃驚:“怎麼還有偽鈔案子?”
錢進將自己闖鬼市看到洋鬼子用偽鈔糊弄工人的消息告訴他:
“我今天在黑市看到了有人用美元換錢,如果我沒看錯,他們手裡的就是偽鈔。”
“不過你跟你們領導說清楚,咱們的同胞都是受害者,要追究責任得追究那些洋鬼子的責任。”
徐衛東生氣又無奈。
他們追究不了洋鬼子的責任,因為人家的船已經離港了。
錢進對此也無奈。
他其實一開始沒看到洋鬼子們用美鈔跟工人交易,畢竟他真正闖鬼市的時間不多,他知道那些洋鬼子手裡有偽鈔是在雜貨2區交易的時候。
另外就是他還知道這些洋鬼子從事蛇頭走線的買賣。
這買賣他沒法舉報,三個原因。
第一因為這不是人口販賣。
是有些人想去美利堅打黑工賺外彙或者出去避難,他們掏錢給蛇頭讓洋鬼子把自己帶出國。
如果錢進舉報了這件事,那麼這些人一旦被查下可就慘了。
此時要冒險去國外的多數是可憐人。
第二是洋鬼子們帶著他提供的假古董文物呢。
要是港務局把這些東西查下了,一旦調查起來他這邊也麻煩。
第三則是他要有個能拿捏賈有成的把柄。
根據他的估計,日後雙方少不得還有衝突。
現在好歹是把魏雄圖跟向家的衝突解決了。
算是誤打誤撞的一件事。
轉過星期天是星期一,錢進去上班。
他到了班上直接將手表扔給了老拐:“拐叔,幸不辱命。”
老拐拿到手表眼睛一亮,趕緊仔細看起來。
看完之後他苦笑道:“這塊手表跟我那塊是一個牌子的,但這不是我的手表。”
錢進說道:“一樣就行了,你戴著唄。”
“看起來那些洋鬼子坑走了不少咱們工友的手表,我委托的朋友不知道哪一塊是你的,反正他隻能弄回來這一塊。”
胡順子、二彪等人拍老拐肩膀:
“就是,小錢能找回一塊手表就了不得了,要不是他你什麼都沒了。”
“你如果不想要這塊表就給我,我樂意要。”
老拐趕緊收起手表:“沒,胡工頭,我沒不樂意要,我就是說說情況。”
胡順子不樂意了:“你看你的那個熊樣,就好像我真會要你這塊表似的,我是那樣的人嗎?”
他問其他人:“我是那樣的人嗎?”
大家夥笑而不語。
你他媽當然是啊!
這還用疑問嗎!
錢進乾活之前先去海鷗亭看了看。
沒有人來。
看來老韋還沒把消息送過去,或者人家老師不願意跟他合作。
他戴上手套準備乾活,突然總社來了好幾個人:“哎哎哎,哪位是錢進同誌?”
錢進茫然舉起手:“我是。”
其他人湊上來看熱鬨,互相咬耳朵:
“這不是政工科的人嗎?”
“是,領頭的是副科長付國成。”
“怎麼了?小錢政治工作上出問題了?”
付國成招招手把錢進叫走,嚴肅的說:
“錢進同誌,你跟我來一趟,去你們大隊部辦公室吧,我需要找你了解一些情況。”
錢進心裡咯噔一下。
出什麼事了?
夜路走多了終於碰到鬼了?
政工科其他人沒跟著去,而是留在了他們小隊辦公室:
“各位同誌繼續工作,但我們喊到名字的請來辦公室一趟,首先是胡順子同誌。”
胡順子心裡咯噔一下。
出什麼事了?
老子貪汙受賄的事東窗事發了?
可頂多是幾包煙幾瓶酒的事,至於這麼大張旗鼓嗎?
他進入辦公室後惴惴不安的坐下,又跟坐了彈簧似的蹦起來,急忙掏出煙遞上去:
“領導抽煙,來,抽煙……”
“你直接抽吧,胡順子同誌,”一個工作人員笑道,“彆緊張,我們叫你進來是找你詢問幾句關於錢進同誌的事情。”
胡順子頓時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來查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關心的問:“錢進犯什麼錯了?”
幾個工作人員對視一眼,然後看向他:“你為什麼這麼問?”
胡順子老老實實的說:“你們政工科上門,不都是因為這個嗎?”
工作人員無奈笑起來:“我們不光負責調查你們犯錯問題,還記錄你們的立功表現和突出工作行為。”
“隻是誰讓你們平時立功不多、突出工作不多,偏偏是犯錯多呢?”
“好了不廢話了,先問問你對錢進同誌的整體感覺怎麼樣?”
胡順子平日裡沒少喝錢進送的酒,更吃過錢進請的大餐,前段時間人家錢進立功拿到獎品還折算送他禮物了。
這樣他琢磨著自己一世英雄好漢,不能乾出落井下石的醜事,就說:
“對錢進感覺怎麼樣?感覺很好!這小子是個人才,更是個好同誌,可好了……”
工作人員們圍繞他的工作和思想覺悟詢問了不少問題,胡順子拍著胸膛一個勁的說好話。
畢竟吃人的嘴短!
同樣道理適合其他人。
尤其是今天錢進剛幫老拐要回來了手表,工友們更覺得他能量大、講義氣,是個值得結交的好同事。
輪到詢問老拐的時候,老拐直接激動的拉起褲子給他們看腿上手術後的傷疤:
“1955年7月那年的台風雨燕登陸,我在一線搶救物資連續工作14個鐘頭,最後被狂風卷起的拖鉤紮到腿,搶救足足一天時間!”
“我腿上這道疤你們看到了,45公分的長度啊,我當時差點斷了腿,同誌們,我還能站起來當時是奇跡!”
“組織上給我立功,要調我當領導,可我拒絕了,我不願意去,我是搬運工,一定要在一線奮戰,流血流汗不流淚、有苦有樂沒怨言!”
“這件事我的檔案裡記得清清楚楚,單位的老同誌們應該也有印象。”
“我說這些不是表功,而是告訴你們我是什麼人,也要告訴你們錢進是什麼人,他就是我年輕時候那樣的人!”
“你們要是聽信一些壞人讒言要對付錢進,告訴你們,我們一線的同誌不答應!所有有良知的同誌不答應!”
工作人員們看到他激動的眼睛泛紅、渾身戰栗,趕緊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沒有讒言也沒有舉報,隻有表揚信!”
“前輩!老同誌!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是要給錢進治罪,我們是來如實的調查錢進同誌平日裡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拐說:“好人、好工人、好同誌,一心為黨為國為人民,他從不為自己考慮。”
工作人員飛快記下他的話,讓他檢查後簽名按手印。
一個個工人進入辦公室後又出來,大家湊在一起互相討論,然後摸不著頭腦。
錢進那邊進入大隊部辦公室後更摸不著頭腦。
辦公室裡空蕩蕩的沒有人。
付國成遞給他一把椅子後就問他:“你在泰山路有帶隊工作的經驗?”
錢進說道:“是的,我是泰山路勞動突擊隊隊長,治安突擊隊副隊長,所以有一點帶隊工作的經驗吧。”
付國成笑了起來,問道:“你還是個校長?”
錢進搖頭:“那都是大家對我的戲稱,我看到現在很多青年同誌想學習考大學,但是沒有合適的學習環境。”
“於是就改造了街道的一所倉庫,讓大家夥有個能聚集在一起討論學習的地方,然後有些人跟我開玩笑,說我是倉庫學校的校長。”
付國成抽了口煙點點頭:“你擁有出色的組織能力啊。”
“在倉庫學校你給學生們出題,今天組織上也要給你出一道題。”
“你看一下這張試卷,你有一個上午的答題時間,但我要提醒你,答題時間越短越好。”
說著他打開公文包,將一張紙遞給了錢進。
錢進飛快的看了看。
確實是一張試卷,題目很雜亂,跟要參加高考一樣。
有涉及到搬運貨物、安排人手的數學題,有關於物理知識和化學常識的基礎題,最後甚至還有一篇作文:
如果你成為了倉儲運輸部某大隊的大隊長,請從宏觀和微觀兩角度闡述一下你將如何帶隊,如何締造出一支精英隊伍來!
另外請談一談文化進步與科學發展會對倉儲運輸工作帶來什麼樣的改變?作為一名大隊長又該如何應對這些改變?
看完這道題錢進產生了一個很荒謬的聯想。
他震驚的看向付國成。
付國成沒看他,走到門口去抽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