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進臘月門呢。”劉旺財調侃,又對錢進說,“咱會計鑽錢眼子裡去了。”
“他一直愁俺隊裡這個財務問題,你給我們送來個能賺錢的好買賣,可把他樂壞了。”
錢進說道:“那以後有他樂的,我現在認識的人多、接觸的單位多,以後肯定還有彆的買賣能介紹給咱隊裡。”
劉旺財抽了口煙保守的說:“有一個就行了,乾多了怕叫人眼紅舉報,現在抓到長資本主義尾巴的,還是要割掉的。”
錢進笑而不語。
明年就不割了。
很快燉肉上桌。
滿屋子人都咽了口唾沫。
劉旺財媳婦的勺子在大盆裡畫圈,暗紅的肉塊在浮著油水的湯汁裡沉浮,裹著油脂的白菜葉像玉蘭花般舒展。
好幾個粗瓷碗圍成個圈,劉有餘準備添酒。
錢進堅決拒絕了:“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這是國家給我們司機定下的紀律!”
其他人硬勸,錢進硬是拒絕。
他最後拿出了殺手鐧:“我過幾天可能要結婚了,當然是先去領證。”
“這時候我可不能出任何意外,絕對不能喝了酒開車!”
話題頓時被拉開。
乾部們紛紛打聽魏清歡的情況。
錢進總算免了今天這頓酒。
中間搪瓷盆裡的燉肉顫巍巍冒著熱氣,剛上桌的炸帶魚透著鮮勁:
“來來來,領導你先動筷子!”
劉旺財用筷子尖挑開塊帶皮的肥肉,蜜色的肉皮抖出三疊浪,露出底下雪花紋的油脂。
他恭請錢進下筷子:“這東西結實,吃一口長二兩。”
錢進不需要長肉,他挑了塊瘦肉。
正如劉旺財媳婦所說,今天的肉用足了料,加上本身是好肉,確實香的讓人停不下筷子。
吃橡子果長大的豬確實不一樣,這肉帶著一股山野的清新滋味,這是其他豬肉沒有的滋味,更是27年豬肉比不了的美味。
不光肉好吃菜也好吃。
白菜吸飽了肉汁,葉脈裡滲出的湯汁燙得人又是哈氣又是點頭:“美啊!”
看到錢進吃的心滿意足,老隊長笑容也是心滿意足。
他用粗糙的指節敲著碗沿:“咱領導愛吃這一口,明年發動全體娃娃到處去撿橡子果,咱多喂上幾頭!”
錢進說道:“明年讓娃娃們好好上學,以後都去考大學。”
北風猛烈,門簾被掀起,肉香竄出去飄得滿院都是。
外頭刨食的蘆花雞突然驚得飛上草垛,原來是幾條狗被肉香味引來,在院子裡直打轉。
美味熱乎的一頓飯下肚,錢進收拾東西就要走了。
他這趟不光來劉家生產隊,還要拜訪另一個團隊,有另外的事情。
錢進去開車,劉旺財媳婦硬往他挎包裡塞了兩個鋁飯盒,打開以後一個是潔白的豬油,一個是金燦燦的豬油渣:
“自家熬的油渣,沒什麼好東西,就拿這個給你對象嘗嘗,你一定告訴她,俺劉家的老百姓都盼著她能來做客。”
錢進摸出塊油渣含在嘴裡。
酥脆的油脂在齒間爆開濃香,這東西幾乎是當下最珍貴的食物。
一行人出來送他,錢進讓他們回家但沒人聽他的安排。
這樣他隻能深踩油門。
老式引擎轟鳴驚飛了路邊枯枝上的寒鴉,挎包裡的鋁飯盒叮當作響,車子搖搖晃晃開走。
錢進先去了一趟高坪生產大隊,再度拜訪了綜合管理科科長林海的表妹。
這次他能當上大隊長,林海起到了一定作用,他不能忘本。
給林海表妹送了些花生油、白糖、餅乾點心等緊俏物資,他又給林海捎回去幾樣土特產。
擱置土特產的時候他在副駕駛看到了個粗布包袱。
這不是他的東西。
錢進好奇打開以後,裡麵是六枚被保護起來的熟雞蛋。
底下壓著張煙盒紙,上麵的鉛筆字歪歪扭扭寫著:“給開鐵牛的領導補補身子,感謝領導包容孩子調皮搗蛋。”
這讓他忍不住歎氣。
他隻以為孩童們在車上亂竄是新奇好玩,卻沒想到有人貼心的給他準備了禮物。
天冷了雞下蛋下的少,這麼六個雞蛋怕是得攢半個月甚至二十天。
收起雞蛋他開車去鐵匠鋪。
冬天的鐵匠鋪成了好地方,像個喘粗氣的大火爐,推開門那熱氣呼哧呼哧往外噴。
黃老鐵哼哧哼哧的掄鐵錘,火星子濺到啞巴油光發亮的圍裙上,燙出了不少新窟窿。
錢進踩著滿地煤渣走進來,正嘴裡哼著《沙家浜》的蔡老六頓時狂喜:“呀,領導來了?”
“趕緊把新打的六把鋼弩拿出來給領導看看,領導肯定用的上。”
“謝謝蔡師傅,你們還在忙活啊?”錢進把印著泰山路居委會紅章的介紹信拍在鐵砧上,“組織上請諸位師傅進城參觀學習的信兒沒送過來?”
此前人家幫他打造黃金盒子的時候,他就提出過要請鐵匠們進城逛一趟。
恰好如今他升職搬運隊大隊長,更得請鐵匠們進城了。
不僅是吃喝玩樂,更要辦一件正事。
他在甲港燒的第一把火,需要老鐵匠們幫忙。
這方麵他剛上任時候就做好了準備,還特意托人給黃老鐵帶了口信。
“領導你彆拿我們這些大老粗開玩笑。”黃老鐵抹了把絡腮胡上的煤灰,露出被火星子燎傷的粗糙皮膚,“咱這掄大錘的手,進城去給社會主義抹黑?”
錢進拿走鋼弩又掏出一盒藍金鹿香煙分給他們:“你說這話是給咱社會主義國家抹黑,工農聯盟是我們國家的主體,你們更是國家的主人!”
“我托人給你們帶了信,你們沒看?”
幾個人哄笑:“我們都是文盲大老粗,掃盲班裡找老師拿的幾個字早還給老師了。”
“隻有啞巴倒是學的認真識字了,可他識字有啥用?字在他腦子裡是餃子進茶壺——有嘴倒不出!”
錢進無奈:“你們這樣誤我大事!”
黃老鐵見此認真起來:“領導,你不是帶我們進城去吃吃喝喝,真有事?”
他又解釋:“我們看不懂那封信,但你送來的信我們肯定得好好貫徹裡麵的指示,所以找公社文書給看了。”
錢進說道:“真的有事,真的要找你們幫忙,絕對不扒瞎!”
一聽這話黃老鐵立馬開始解下皮圍裙:“行,同誌們,回家趕緊拾掇一下子,咱們彆耽誤時間,彆給領導耽誤事。”
錢進笑道:“不耽誤,我開車來的,咱們待會一腳油門就進城了。”
鐵匠們聽說可以坐車進城,頓時更加期待。
錢進說道:“把老婆孩子都帶上啊,我答應過你們的條件可必須做到!”
鐵匠鋪頓時炸了鍋:
“帶他們娘們孩子去乾啥?”
“不夠給領導找麻煩的。”
“她們能幫上什麼忙?去給領導幫倒忙確實一把好手。”
錢進強硬的說:“帶上,讓嫂子們知道各位老哥在城裡也是有乾部朋友的!”
鐵匠們何嘗不想帶家裡人進一趟城?
他們隻是不想麻煩一直給他們幫忙的錢進,這些實在漢子自認對不住錢進的好意。
既然錢進把話說到底了,鐵匠們嘿嘿笑著回家。
洗臉洗頭換衣服。
奈何他們打鐵多年,煤灰鐵屑已經浸潤了繭子裡頭。
黃老鐵看著跟平時差彆不大的四個老夥計唏噓的說:“咱除非把身上的皮給扒了,否則是洗不出什麼樣新樣子來。”
錢進渾不在意,上去攬住他肩膀說:“你們身上的繭子傷疤不是埋汰東西,是勞動人民的勳章!”
他們的家眷洋洋灑灑一大堆,除了啞巴其他人都有媳婦孩子,不過啞巴把照顧自己的哥嫂帶上了,所以人挺多。
還好錢進是開著車來的,車鬥打開,寬鬆闊綽。
“領導,這裡有好些豬肉。”先上車的老狗媳婦拉開一扇草席後說道。
錢進一驚,不用看也知道。
劉旺財殺了一頭豬,除了中午燉著吃的肉,其他全給他放車上了。
他應該能猜到這點的。
此時沒法回去了,錢進把豬肉收拾好,讓孩子進駕駛室,讓大人擠在了車鬥裡。
這在當下一點不寒酸,對於鐵匠們的媳婦來說,甚至很值得炫耀。
公社路口人來人往,她們碰到熟人就熱情的打招呼:
“市裡的領導請俺們一家子進城轉轉……”
“咱也進一趟城,看看城裡的大樓有多高……”
“今天跟著領導沾光,去海濱城裡下館子……”
黃老鐵見此瞪眼睛:“一群丟人玩意兒,你們是光腚拉磨——轉著圈丟人,趕緊上去!”
錢進哈哈笑:“不著急,今天下午咱進城,晚上去國營飯店吃頓飯,到時候不回來住了,我請你們住招待所。”
“明天我帶你們去我單位轉轉,然後找個車把你們送回來……”
這下子連鐵匠們也忍不住想炫耀一番了。
他們經常跟公社和縣裡農機單位工作人員打交道。
據他們所知,就是公社乾部去了市裡都儘量當天返回,舍不得在市裡吃國營飯店、住招待所。
小貨車突突開到了市裡,錢進先領著他們去逛百貨大樓。
一群人在車鬥裡凍的手麻腳麻,可進市裡看到一棟棟樓房、看到川流不息的自行車、看到在鄉下沒有的公交車,他們頓時熱血沸騰。
蔡老六得知要去百貨大樓,很不好意思:“領導,不是辦正事嗎?先去給你辦事吧,是不是要修什麼鐵器?”
錢進搖搖頭:“不是,正事明天說,得帶你們去我單位才行。”
“現在咱去百貨大樓轉轉,我看嫂子們都帶上票了,到時候看看有什麼需要的,咱就買下!”
錢進現在在泰山路名氣大到獨一無二。
一手掌控勞動突擊隊、治安突擊隊,親自辦起規模龐大的學習班,更重要的是牽頭辦了居委會前任主任,這些事都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名氣。
對於百貨大樓他的存在還不一樣。
作為供銷總社的基層單位,錢進升官的通知當天便抄送了過來,他們看過了通知上關於錢進升職的理由,在這裡錢進名氣尤其大。
他一進門,對客人們愛答不理的售貨員們全露出笑容。
白潔對他態度最誇張。
因為錢進絆倒了騷擾過她的張紅波,她一直想感謝錢進。
於是今天錢進進門,她直接從自行車櫃台所在的北門迎了過來:“喲,錢大隊,什麼好風把你吹我們這裡來了?”
錢進指了指畏畏縮縮的鐵匠和家眷們,說:“回了趟老家,帶親戚們進城來轉轉。”
“哥們我現在算是發跡了,不能忘掉幫過自己的老家人嘛。”
白潔其他時候看到鄉下人就會翻白眼,此時卻豎大拇指:“錢大隊實在人。”
她想了想對幾個婦女說:“我們大樓今天剛到了一批瑕疵布,是國棉二廠的跳紗布,但跳紗不多。”
“你們要不要買點?不要票而且價格打對半呢!”
婦女們一聽眼睛亮了。
黃老鐵的媳婦心直口快:“跳紗不怕,染黑了照樣做棉襖棉褲!”
這種瑕疵布屬於好貨,哪怕在城裡也搶手。
畢竟不要票還便宜很多。
白潔帶他們去紡織品櫃台,這裡牆上桌子上掛的擱的全是各種布料,看的婦女們眼花繚亂流口水。
瑕疵布搬出來。
婦女們剛摸到就展現出堪比搶收麥子的戰鬥力。
黃老鐵媳婦攥著塊藏藍卡其布不撒手:“這跳紗位置好,做衣服在胳肢窩,不染色也能遮住!”
紡織品櫃台的售貨員撇嘴要笑,白潔給她使眼色暗暗指了指錢進。
售貨員的笑臉頓時露出來:“這還有燈芯絨,做個棉襖裡襯多好?它就是帶點黴斑,回去曬幾天太陽,黴斑變雲彩!”
說著她又搬出一些布匹。
婦女們的錢全用在買布上了……
鐵匠們則在五金櫃台看直了眼。
蔡老六第一次看到電動砂輪機,售貨員演示的時候嚇得他倒退三步:“乖乖,現在還有這樣的科技產品?”
老狗不服氣,他趁售貨員不注意,把展示的鐵砧樣品敲了個遍:“還是咱手工鍛的瓷實!”
他跟錢進說:“領導你單位要是需要鐵砧跟俺說,給你造好的!”
錢進笑著說一定。
他領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在副食櫃台轉悠,一人塞了五毛錢讓去買糖果。
沒心眼的孩子真去買了硬果糖,有心眼的孩子把錢交給母親,回來跟小夥伴分享硬果糖。
錢進給櫃台裡的小夥遞了支煙:“在學習室還行?”
小夥下班去學習,今年也要考大學。
他恭敬接了煙說道:“我認為我進步很大,謝謝錢校長。”
“我算什麼校長,彆鬨笑話。”錢進趕緊搖頭。
等孩子父母過來了,小夥拿出來幾個紅繩紮口的袋子:
“同誌你們買點這個回去給老人孩子,都是碎餅乾,我們單位便宜處理,平日裡五毛一斤,現在隻要一毛,多合適?自己吃還不是一樣吃?”
婦女們一聽,掏褲襠、摳襪子,又拿出珍藏的錢來開始買碎餅乾、融化糖之類的殘次品。
等他們離開百貨大樓時,不管大的小的,臉上全是滿足的笑容。
黃老鐵等人麵對錢進的態度更加恭謹。
他們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領導的地位和能力。
錢進渾不在意:“你們是誤會什麼了,裡麵的同誌算是我的同事,人家覺得我是帶著老家親戚來,故意給我麵子呢。”
黃老鐵等人賠笑:“是是是。”
啞巴的哥哥瞪媳婦,暗地裡說:“我讓你對我弟弟好點,你整天橫橫兒的。”
“告訴你,彆瞧不起人,我家裡爺爺輩那也是有本事的手藝人,當時他就在這市裡頭做活,大家大戶打銀器都得找他。”
“還有對我弟弟好點,彆瞧不起他,指不定啥時候他就碰上貴人了。”
啞巴嫂子縮著頭弱弱的說:“我今天這不割了塊勞動布嗎?今天過年給他縫一件新衣服。”
啞巴哥哥滿意的點點頭。
其它婦女孩子都很滿意。
扯來的新布檢查再檢查,還張開手丈量尺寸。
這看的黃老鐵生悶氣:“人家售貨員同誌用尺子量的,你們那巴掌比尺子準?”
婦女們訕笑,紛紛收拾起布匹。
孩童們則轉悠著要碎餅乾、要融化糖塊吃,不得一時空閒。
錢進招呼他們:“百貨大樓逛完了,先找個地方坐坐去。”
“待會我找人帶你們去看一場電影,《萬裡征途》,這是一部彩色故事片,好看。”
“看完電影就該吃飯了,今晚請老哥嫂子們吃國營飯店!”
黃老鐵受寵若驚:“彆看這個吃那個了,領導,有啥事就領著我們上吧,我們都是乾活的命,享不了福!”
錢進說道:“乾活是在明天,你們得去我工作的單位,到時候你們要結合我們工作環境和我的要求,給我打造一批很重要的工具。”
“你們不用著急,這活不好辦,到時候有你們給我幫大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