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鴻兵這個人乾物流浪費人才了。
他應該去搞人力、當間諜。
文件袋裡全是一份份個人檔案,八個工頭在裡麵全有位置。
此外上百號的搬運工,裡麵也有六十多號。
檔案內登記信息有多有少,少的就比如老拐這種老實人,簡簡單單的記載了某年某月某日占取單位某某物品為個人所有。
多的就是杜峰等幾個工頭。
他們有很多侵占集體資產的情況,另外錢進仔細看去,還看到了更嚴重的犯罪行為:
杜峰參與了夜間利用舢板小船接駁走私凍品牛肉、牛百葉、牛肚等貨物,還通過駕駛魚排參與了一些外國農副產品流入黑市的工作。
寥易強軍利用職務便利,在甲港修繕碼頭期間盜竊工地鋼筋、鐵板等建材300餘斤,通過海上運輸銷贓。
古家帥更過分,他負責過75年夏季的夜間裝卸工作,然後勾結港口一個看門人,通過偽造出門證,當時盜竊了不少東西……
錢進看完以後都懵了。
難怪這些人會被宋鴻兵拿捏,難怪這些人今天跟錢進對峙的時候,說出‘要對我們趕儘殺絕’之類的話,原來他手下全員惡人啊!
說是全員惡人倒是誇張了。
很多搬運工都有違紀行為,從事了違法行為的終究是少數。
八個隊長裡有五個涉嫌嚴重違法,讓錢進吃驚的是胡順子這個貪心貨竟然沒有嚴重違法行為。
宋鴻兵對他的登記就是,某天占用一尺布、某天偷了幾個罐頭、夏天某日喝了幾瓶啤酒卻聲稱啤酒被打碎,又或者某天單位會餐,從食堂偷拿幾個雞蛋回家等等。
反正小偷小摸不斷,大事不犯。
而小偷小摸這種行為在搬運工隊伍裡是無法完全斷絕的事。
就拿錢進和魏雄圖來說,兩人就拿過一雙回力鞋。
甚至彆說他們倆了,剛上班不到一個月還是臨時工的李成功當時都拿了這雙鞋。
看了這檔案錢進頭疼。
要是把資料全給送上去,估計他這支隊伍真得塌掉半邊天。
錢進琢磨之後,當即騎上自行車去找楊勝仗。
天塌了也該是高個子頂著。
事情具體怎麼做讓楊勝仗做決定,要頭疼也讓他這位部長頭疼。
至於工頭們的前程?
這個錢進管不了。
誰讓他們違法的?
違法也就罷了,誰讓他們跟他錢進作對的?
他錢進隻是做了一個守法公民、合法領導該做的事罷了。
部長辦公室裡,楊勝仗正在抱著大包子看剛送來的報紙。
錢進把文件袋給他送上去。
包子不用吃了,報紙也不用看了。
楊勝仗整個人氣炸了。
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唇哆嗦的像中風。
最終他不知道看了誰的違法行為記載,憤怒之下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這些狗日的東西!”
“你們怎麼敢的!”
錢進垂手不語。
楊勝仗發泄一通怒視他問道:“你已經看過了,是不是?”
錢進點頭後又搖頭:“隻看了很少一點,我看的膽戰心驚就趕緊把所有資料給您送來了。”
楊勝仗一條眉頭抖動,滿臉都是恚怒之色:“這就是宋鴻兵私下裡記載的東西?”
“他宋鴻兵明明發現了屬下的違法行為,結果一不製止二不上報,他竟然自己記錄下來用於威脅員工給自己乾私活?!”
“他怎麼能膽子這麼大?這還是要為人民服務的乾部嗎!”
楊勝仗憤怒的起身,背著手走來走去,一度想要將牆上掛的扁擔摘下來去打人。
這把錢進弄的尷尬不已,趕緊上去將老工人給勸住:
“領導您先息怒,你先息怒,彆把自己給氣壞了。”
“事情肯定得解決,但您去把他們打一頓沒有用呀,恕我直言,算了我不直言了。”
楊勝仗推開他重新回到辦公桌後坐下。
他舉起搪瓷缸重重灌了一口水,結果又嗆咳的厲害。
錢進給他拍後背。
他一把將錢進推開,問道:“你小子鬼靈精,我問你,你現在是大隊長了,碰到這種事怎麼辦?”
錢進立馬說:“我未必還會是大隊長。”
“你還敢將我的軍?”老工人氣的拍桌子。
但他是真正覺悟高、思想純粹的人民乾部,獎懲都是對事不對人。
這樣他平靜一些後坦然說:“昨天我太生氣了,說話做決定都有些衝動,差點犯了大錯。”
“在這件事上我向你道歉,錢進同誌,我冤枉你了!”
錢進沒想到楊勝仗會主動道歉。
這可是一名有功勞、有苦勞在身的老乾部,沒想到這麼能放得下身段!
他沒話說了:“領導您言重了,隻怪咱單位裡小人太多,他們聯起手來坑害您。”
楊勝仗歎氣,手掌重重的拍在牛皮紙袋上。
暴怒之後冷靜下來,他開始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全部法辦,那甲港大隊基本上就廢了,等於是打斷了骨頭。
即使把他們法辦,那倉儲部其他幾個大隊呢?還有運輸部呢?
他一直擔心運輸部的司機犯錯誤,注意力主要盯在這些人身上。
結果沒想到,倉儲部先出了問題。
或許運輸部也出問題了。
他默默的對自己說,隻是現在的年輕人、現在的人腦子靈活的很,把他這樣的老頭子糊弄的團團轉。
事情該怎麼辦?
他注意到錢進在用灼灼目光盯著自己,顯然在等自己的決斷。
短暫的沉思之後,楊勝仗掀起辦公桌玻璃板,從下麵壓著的照片裡挑選出一張。
那是1949年他作為接管乾部站在甲港碼頭的老照片。
剛年滿三十歲的楊勝仗穿著四個兜的乾部服,背後是剛剛升起的新中國國旗。
而此刻,照片裡的壯年漢子也用灼灼目光盯著三十年後的自己。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楊勝仗說道:“錢進同誌,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我想問你,你認為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錢進決然的說:“生病了,就得治,犯法了,就得抓!”
“小錯可以糾正,大錯隻能法辦!”
楊勝仗的食指關節敲在桌麵上,很用力,震得搪瓷茶杯裡的水麵微微顫動。
他又問:“可是治病講究治本,抓了他們是治標不治本,誰能說後麵上來的人不這麼乾呢?是不是?”
“甚至後麵上來的這些人啊,他們可能乾的更狠!”
“所以我想考校你一下,你有沒有辦法徹底解決倉儲搬運這條鏈上的犯罪問題?”
錢進搖搖頭:“這是人性,沒有辦法可以徹底解決。”
老工人很失望。
錢進想了想又說:“但可以想一些辦法來控製類似的犯罪行為。”
他做出將這份資料上交的決定之後就猜到了領導會問這個問題。
這是常規操作。
所以他有所準備。
楊勝仗來了興趣,問道:“那你說說看?”
錢進假裝思考,掰著手指在辦公室裡轉來轉去,然後還要了紙筆又寫又畫。
這把楊勝仗的癮頭給勾起來了,一時之間顧不上罵這些不爭氣的手下,滿懷期待的看錢進。
錢進停下說:“領導,我現在彙報……”
“不用來這一套那一套的了,直接說你的對策。”楊勝仗一拍桌子。
錢進說道:“我將從五點開始說起,先說第一點,叫做崗位背景審查與權限分級。”
“這個背景審查您很熟悉,就是咱們說的查成分、查階級。”
“但還要查的更嚴格,要查有沒有登記在冊的違法犯罪行為、要托人打聽平時的信用和責任心,上崗之後要簽署一份諸如《守法承諾書》或者《廉潔承諾書》之類的東西,在承諾書上寫明犯罪後果。”
“所謂的權限分級就是得把崗位更細致化,按職責劃分操作權限,不要像現在這樣了,所有人都是搬運工,所有活都是搬運工負責。”
“你像出入庫起碼得單獨安排人來負責,每次出庫入庫都得雙人盤點並記錄。”
楊勝仗本來隻打算聽一聽,可錢進說的很詳細,他聽的眼睛越來越大最後忍不住拍桌子問:
“這是第一點?後麵還有四點?”
錢進說:“對呀。”
楊勝仗打開筆記本說:“那你說慢點,讓我記一下,首先是查階級查成分,然後怎麼著來?”
錢進隻好又重複一遍。
重複完畢他說道:“第二點是咱們單位往後要標準化操作流程……”
“彆著急,你先叫我看看我記錄的準不準。”楊勝仗頭也不抬的揮揮手。
他用鋼筆在本子上掃了一遍,滿意的點點頭:“嗯,是這麼回事,第二點。”
“第二點怎麼著?要咱單位往後標準的操什麼?”
錢進聽後咳嗽。
楊勝仗還以為他說的太多嗓子不舒服,也不在乎什麼衛生不衛生、私人不私人——他們這種老革命不講究這些東西。
反正他直接把自己搪瓷缸遞過去:“喝一口水潤潤喉。”
錢進謝絕,繼續說:“咱們這個部門必須要有明確的製度,比如可以起名叫《搬運作業規範》什麼的。”
“到時候明確貨物交接時必須核對的一些東西,核對完了要簽字,最好這個簽字還執行終身責任製,以後一旦查出問題不管人去了哪裡,隻要沒出國就得負責。”
楊勝仗深以為然的點頭。
錢進說道:“反正這一點的重點是規範,任何東西任何事情都要規範化,減少個人自由裁量空間。”
“這個有道理,繼續說。”楊勝仗筆走龍蛇,比聽課的小學生還認真。
錢進說道:“第三點是監督機製。”
“要設置專門的檢查和抽查環節,負責人不定時隨機抽檢貨物進行突擊複秤。”
“如果條件可以,需要設立多個這種檢查監察負責人,通過數據交叉比對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違紀違法行為的出現。”
楊勝仗的筆遲疑了下來,說道:“還要增加人手?”
現在他們部門就已經有些冗員了。
錢進說道:“不必增加人手,領導,你還記得我準備的那些新型勞動工具嗎?”
“我可以像你保證,一旦采用那些工具,勞動力數量需求可以銳減,或者說個人勞動能力可以大增。”
楊勝仗點點頭。
愛屋及烏。
他現在已經不那麼反感改革勞動工具這件事了。
“繼續說,繼續說。”
錢進說道:“工作上不能吃大鍋飯了,要實行獎懲製度,最好是階梯型的獎懲製度。”
他想了想搖頭:“算了,階梯型太複雜,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咱們就先實行獎懲製度。”
“對於抽查檢查全月無異常記錄者進行獎勵,有異常者就要懲罰,該罰款的罰款,該停職反思的進行停職反思。”
“第四點是進行培訓,比如每季度或者每個月開展一個職業道德之類的培訓,培訓期間要展示那些存在違法違紀的行為和個人,以此震懾他們、警告他們。”
“第五點是要透明化工作環境,這時候要建立檢舉通道,允許有覺悟的同誌去檢舉那些違紀違法行為並給予他們獎勵……”
聽到這一點,楊勝仗忍不住搖頭:“這不是鼓勵內鬥了嗎?咱們工人階級可不能搞這一套。”
錢進說道:“是的領導,您說的對,可問題是那些違法違紀分子還算咱們工人階級?”
“工人階級團結一心、絕不內鬥,一旦違法違紀就開除工人階級!”
楊勝仗苦笑:“現在社會上有一種聲音,說我們老同誌都太激進,你們年青同誌則圓滑。”
“我看呀,你比我們還激進。”
“但是這些蛀蟲,這些喝人民鮮血的螞蟥,確實得激進的對付他們!”
楊勝仗想起那些違法違紀行為又生氣了。
錢進反正彙報結束了,他不說話隻傾聽。
楊勝仗重新將記錄內容掃了一遍,越掃越滿意。
不是對內容滿意,而是對錢進這個年輕人滿意。
腦子活。
有原則。
是個好同誌!
楊勝仗合上本子起身看向他,鄭重其事的說:“錢進啊,我現在很慶幸昨天沒有武斷的將你停職讓你反思,否則我將犯下大錯。”
“但是鑒於違紀違法分子就在你我眼皮底子下,我作為你的領導、一名老同誌老工人,一定要告誡你,時時刻刻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和責任,萬萬不能利用職務之便去做違法違紀的事情啊!”
錢進鄭重的說道:“請領導放心,但凡是單位的一草一木,我都不會往私人兜裡裝,我隻拿我自己的東西,絕不碰彆人的和公家的東西。”
老工人點點頭:“你要說到做到,而且你不光要自己這麼做,還要監督好你的人,讓他們也這麼做!”
錢進說道:“一定會監督好的。”
老工人又問:“你們甲港那支知青搬運隊一共有多少人?”
“你負責任的告訴我,他們的品行怎麼樣?你能不能管的好他們?”
錢進說道:“他們總人數是六十餘人,品行自然有高有低,但是我絕對能管的了他們,或者說我可以用規章製度管的了他們。”
“領導,乾工作不能光靠個人覺悟,還要靠規章製度來約束!”
楊勝仗說道:“好,我知道了,邱大勇那幾位同誌的資料我看過了,崔科長昨天剛來找我討論過這件事。”
“按照崔科長的意思是擇優選兩人錄用,但是現在情況特殊,你做好給隊伍換血的準備。”
說完他抓起紅色電話機的手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轉盤被哢嚓哢嚓的搖動,很快他的聲音堅定有力的響起:
“保衛科嗎?現在立刻去甲港大隊,給我控製以下人員,古家帥、杜峰……”
從工頭名字開始念起,足足念了一連串三四十個名字。
錢進暗暗感歎。
老革命就是不一般,打過仗的野戰軍乾部就是不一樣。
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亂了陣腳,果敢勇猛,該下重手就下重手。
但做出這個決定對任何一位領導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手下變成這樣子,楊勝仗也得負責任。
他站到窗口打開窗戶。
寒風凜冽,吹的他花白頭發搖晃。
錢進趕緊往旁邊躲。
老鐵,我還低燒呢!
透過窗戶往甲港方向看,如今樓房低矮,供銷總社的辦公大樓又高大,他能看到碼頭方向的桅杆。
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錢進聽,楊勝仗一字一頓的說:
“那是多少好同誌用鮮血衝刷出來的海岸線,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可不能讓他們鮮血白流!我們不能以一己之私,讓他們白白犧牲!”
凝視了甲港一會,他轉身從文件櫃底層取出個鐵皮盒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曆年先進工作者和他的合影照片。
他從中挑出一張給錢進:“宋鴻兵曾經也是先進工作者,沒想到如今會變成這樣。”
“還有古家帥,這個同誌我很有印象,還行,胡順子這個同誌停住了,我剛才最擔心的就是他。”
“這小子乾活是把好手,可偷雞摸狗也有能耐,每次跟他單獨談話,他走的時候不是摸我一盒煙就是拿我一盒火柴……”
楊勝仗說著笑起來。
錢進暗道這還真是胡順子的風格,這貨是個混不吝。
楊勝仗給他放了個假:“你是重感冒剛好,今天不必一直在崗,先回去吧。”
“甲港要亂,你是坐鎮不住的,我得親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