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順子指著他瞪眼睛:“等會再弄你!”
雙方準備好。
錢進一聲令下,所有隊伍開始忙碌起來。
平板車上摞起一袋袋紅糖,護欄平板車則裝散貨,這兩個車都是四輪的,搬運工推著就能走。
雪後地麵滑溜,可平板車四個輪胎一起使勁四平八穩,老拐哼著《咱們工人有力量》,車軲轆在泥水地裡濺起水花。
胡順子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獨輪車在泥水地裡太滑溜,必須得分神費力氣的保持好平衡。
長杆手拉車修長,摞起一箱箱貨物後能推著走也能拉著走,要卸貨的時候將它往前一掀,貨物一股腦落在一處地方。
李成功畢竟是菜鳥。
他推小車本來就不行,今天地麵又滑溜的厲害,一個不小心人仰車翻。
“讓開,廢物簍子,力氣都使在娘們身上了?”胡順子奪過他的獨輪車,脖頸青筋暴起如盤龍,硬生生將車子帶貨物一起給掰了過來。
他使著勁怒吼:“還有爺們操不開的批!”
這一幕看的錢進眼神發直。
真牲口啊!
可是他們用的推車都是經年使用的老車子,有木頭車有鐵架子車。
冬天太冷,鐵架子的焊接點容易開裂,金屬疲勞在這個季節格外明顯。
胡順子正吼著呢,車軸突然‘哢嚓’一聲斷裂,綁好的袋子這下可固定不好了,嗤啦嗤啦的全滑落在地上。
錢進趕緊去幫忙。
紅糖落入泥水裡可不行!
有袋子包裝也不行,隻要滲入泥水那它就毀了。
胡順子這下可懵了。
錢進罵他:“草草草,一天到晚光知道草,工作不是草出來的!”
“你們彆為了獲勝就圖快,告訴你們不能毀了貨啊,貨物有損毀要十倍扣分!”
胡順子哀歎一聲,竟然唱了起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乾了一個小時,勝負就分出跡象來了。
老拐他們隊的整體勞動力水平要差於胡順子隊,其實胡順子隊的搬運能力是八支隊伍最強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主要就是胡順子一個能當三個使。
但新型車一個能當兩個使,而且更省力氣、運輸起來更安全。
十輛新型車中,那兩輛小八輪今天表現尤其厲害。
它們是專門用來應付爬坡工作的,搬運工還要負責裝卸船。
品字形輪胎可以爬輪船上一些小坡小檻,胡順子隊隻能靠雙手搬運將貨物送下船裝小推車,老拐隊伍用小八輪往上拉就行。
一個小時後錢進說:“停下算賬吧?”
胡順子這人是嘴比骨頭硬,說道:“停什麼停?我剛熱過身來,正要發威呢,再乾一個小時再說!”
一個小時後他又說:“停什麼停?我剛來了勁,正要展現呢,再乾一個小時再說!”
二彪急眼了:“你快乾死我算逑!”
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中午該下班了。
老拐車隊方向倉庫滿了,門口插上了一麵紅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胡順子蹲在自己隊伍的倉庫門口往裡看:“有沒有人來偷我們的貨?怎麼才半滿?”
錢進遞給他一支煙。
胡順子接走了一整包。
錢進服氣:“你真是,算了算了,這事怪我,我怎麼能拿一包煙來找你呢?”
“行了不廢話了,你們輸了,肉輸給人家老拐隊伍了。”
老拐那邊揚眉吐氣,他將有些瘸的那條腿放在平板車上說道:
“50年我就在這裡上班了,那時候才20歲,哼哼那時候我哪個月要是不拿個先進個人或者勞動模範,我下個月吃不進飯去!”
是男人就有好勝心。
他自從腿受傷後,勞動能力銳減,可心裡還是憋著一股不服氣。
今天這股不服氣如火山爆發,毀天滅地。
他竟然帶隊贏了以能乾著稱的胡順子隊。
這是誰都沒想到的。
誰都不看好我,偏偏我最爭氣!
而這還是他上任工頭第一戰,結果打贏了,這一仗的意義不亞於誌願軍入朝作戰後首戰便殲滅南偽第6師一部,打出了威風!
他撫摸著平板車感歎:“真是好東西,人家能當專家是有原因的。”
“這車多了輪胎,平衡性就是好,冬天乾活可要輕快多了。”
感慨之後他想擦一下車把,卻發現車把內側還刻著行小字——錢進領導,多拉快跑。
他愕然問道:“錢大隊,這車哪裡鑄造的?怎麼還有你名字呢?”
錢進過來低頭看了看,啞然失笑:“是在紅星公社的鐵匠鋪裡鑄造的。”
這讓老拐更茫然:“貨運專家設計的東西,讓公社的鐵匠鋪來造?”
他又看看車體:“這鐵匠鋪倒是好手藝。”
錢進說道:“你還真以為是貨運專家設計的?是我設計出來的。”
撂下這句話他就吹哨下班。
下午還得繼續乾。
還得繼續統計數據。
胡順子連飯顧不上吃了,坐在倉庫門口懷疑人生:“我能輸給老拐?”
“我能輸給老拐!”
於水根說道:“你怎麼死腦筋呢?你那是輸給老拐的?你那是輸給新車子的。”
胡順子更委屈:“我還能輸給新車子?”
“我還能輸給那些醜吧唧的新車子!”
於水根說道:“機器這東西就這樣,它們像女人,你光外麵好看不行,得裡麵水潤暖和,嗯,這用起來才舒服。”
得知新車送到,下午楊勝仗親自過來查看戰果。
錢進將比賽統計信息交給他。
每一台車拉貨所用的時間精確到秒,他一直在卡著表統計的。
楊勝仗看著不管推車拉車都是如風行走的工人們忍不住點頭:
“這些車子是好使,可惜太耗費東西了,一輛平板車的輪胎夠四個獨輪車用了。”
錢進說道:“不一樣,它們用的輪胎是多,可都是小輪胎,獨輪車那輪胎多大呀。”
“再說了,領導,珍貴的勞動力永遠是人,生產資料是為人服務的,生產資料遲早會過剩。”
楊勝仗搖搖頭:“國家現在最缺的就是生產資料,過去十年給國家帶來的損失太大了。”
錢進不予評論。
但四款車的勞動能力確實讓他歎為觀止,臨走之前他說道:
“明天給我把車子推到單位去,把表給我,我得給領導看看,讓領導來做決定。”
錢進才不管領導怎麼決定。
大不了自己委托鐵匠鋪生產這四款車,事實證明它們對於勞動力的提升作用就是很大!
臨近下班,錢進統計出了四款新型小車的工作情況,並口述模式,讓魏雄圖寫了一篇彙總。
隨後他帶上彙總報告又借了一輛小貨車,將四款車各選了一輛送去市供銷總社辦公大樓。
此時正要下班了,有些老油子打時間差早退,騎著自行車要出門。
錢進避開川流的自行車大軍,帶著李成功等人推著四輛車進門。
宣傳欄前忽然傳來一聲帶笑的招呼:“錢進同誌、錢進同誌!”
錢進好奇扭頭看去,是個裹著軍大衣的青年興奮的衝他揮手。
青年大衣如大氅般披在肩頭,露出的胸兜上彆著兩支英雄鋼筆。
錢進打眼一看,對方的名字出現在腦海中。
張丹心。
他和魏雄圖參加學習會的時候,雙方都曾經向宣傳科的彭主任遞交過發言稿,最終是錢進被選為上台講話代表。
當時單位還獎勵了他一張自行車兌換券,被他換給了張丹心。
此次相見兩人就是以自行車兌換券切入的話題。
張丹心上來跟他握手,笑道:“上次多虧你仗義援手,我昨天剛接到了弟弟的回信,他換到了自行車,有了自行車後去給牧民看病可方便多了。”
錢進說道:“那就好,咱也算是為祖國邊疆發展做貢獻了。”
“貢獻很大,我弟弟得知你的熱忱幫助後,特意給你郵寄了一點邊疆特產小禮物,可惜我沒料到你能來單位,所以我沒拿。”張丹心說道。
錢進笑道:“這誰能料得到?你來單位辦公大樓乾嘛?”
他看到了張丹心手裡的漿糊刷子,有些疑惑的問:“來貼什麼東西?”
張丹心說道:“是的,貼中央下發的新精神。”
他有些得意的昂起頭繼續說:“我運氣好,宣傳科缺人,上次彭科和趙科看了我的文章覺得我筆杆子還行,就把我調來了。”
錢進一愣。
他下意識想說什麼沒好意思說。
張丹心觀察力很敏感,立馬發現了他的反常,問道:
“怎麼了?咱們的革命友誼是經得住物質考驗的,咱們是好同誌,你有話說話呀。”
錢進忍了忍,還是忍不住:“那個,當時四份發言稿,好像魏雄圖那位同誌的文采最好吧?”
張丹心點頭:“對呀,可是宣傳科跟他聯係了,他不願意來,他就要待在你們甲港大隊。”
錢進愣住了:“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張丹心笑道:“這種事肯定不能大張旗鼓的去宣傳吧?”
錢進說道:“不是,我現在是甲港大隊的大隊長……”
“哇塞。”張丹心下意識咋舌,“你可真厲害,你升的真快。”
錢進擺擺手:
“老張我沒彆的意思,沒有炫耀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如果宣傳科要調魏雄圖進去,我這個大隊長應該能得到通知吧?”
張丹心說道:“這我不了解,可能是先私下裡接觸魏雄圖詢問過?”
“反正他是拒絕了,這個我能肯定,因為趙科對他很有好感,趙科親自去找過他,這是趙科跟我說的,我是撿了他的漏,嘿嘿。”
錢進詢問了他入職時間,明白自己沒得到通知是正常的。
學習會結束沒幾天,宣傳科就調人了。
那時候他還是個搬運工呢,甚至還是被大隊長針對的搬運工。
趙科長去找魏雄圖想將他調入更能發揮他筆杆子本事的宣傳科,魏雄圖堅定的拒絕了,表示要跟他一起奮鬥在第一線。
這是個很傻的決定。
錢進恨不得現在就去揍大舅哥一窩窩。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了,錢進此時不能有太多表示,否則張丹心臉上不好看。
他就恭喜張丹心被調入市總部,之前他們可都是一線工人。
張丹心說道:“我也得恭喜你,你真厲害,已經成為大隊長了。”
“我們大隊長不是一般的厲害,瞧,他還是機械專家,幫我們搬運工設計了四款新勞動工具。”李成功找到角度趕緊拍馬屁。
張丹心震驚:“啊?你們這些車是你設計的?難怪我說我沒有見過呢。”
“真是些寶貝。”他蹲下來敲打兩輪推車的支架,鐵管發出清越的回響。
“原來你還有這一手,還會設計生產車子呀?厲害厲害,錢大隊我說實話,我對你還是缺乏足夠的了解,你是越了解越厲害。”
錢進哈哈笑:“我也對你缺乏足夠的了解,你是越說話越動聽!”
張丹心試了試四輛車的運輸能力,他隨口問道:
“你能改造車子,我那裡有一輛三輪車你要不要?或許可以用來改造成新的什麼工具。”
一聽這話,錢進的眼睛倏地亮了。
三輪車?
他現在可太缺這玩意兒了!
或者說人民流動食堂太缺這玩意兒了!
麻辣燙是冬季生意,他必須得抓緊時間擴展業務規模,現在最受限的就是運輸工具。
他感興趣的問道:“那車什麼情況?”
“不是,老張我記得你很缺自行車呀,當時你想獲得上台發言資格不就是獲得自行車獎勵送給你邊疆的弟弟?”
張丹心解釋說:“說對了,這三輪車就是我早前為弟弟搜尋自行車時候找到的家夥。”
“三輪車比自行車還適合給醫生當交通工具吧?”錢進疑惑。
張丹心笑道:“可三輪車怎麼送到邊疆去?你換給我的那張兌換票,我貼了一張加急郵票就給送去了。”
“三輪車怎麼送?還不止這個呢,我哪有能耐找到一台好車?我找到的三輪車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三個輪子壞了仨,得需要給它動個大手術才行!”
“算了,光說是說不清楚的,你要是需要待會下班你跟我回去,正好你可以順路拿我弟弟給你的謝禮。”
錢進痛快答應。
兩人分道揚鑣。
一個繼續張貼通知,一個去送車送報告。
楊勝仗現在對他很好,特意給他批了個條子,五百斤的領肉票、五百斤的領油票。
錢進見此很震驚。
看到條子上的內容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勝仗說道:“不是給你的,你可彆學宋鴻兵私自截留單位給工人的福利。”
“下午去甲港的時候,我聽說你安排工人比賽是有獎勵的?總不能讓你自己出獎勵吧?”
“另外你要結婚了?政工科不說這件事我還不知道呢,你小子對我保密什麼?”
“你結婚需要什麼列個清單,單位能幫忙的地方會給員工幫忙的,這不是我走後門,這是咱單位給乾部們的福利。”
錢進立正、雙手垂在雙腿外側低頭行禮:忠誠!
他帶著條子開開心心的出來。
現在供應科下班了,得明天才能領出直兌票來。
這種票就跟自行車兌換券一樣,不用花錢,憑票領肉、領油。
難怪供銷總社這種單位難進。
待遇太好了!
他彙合張丹心去看車。
張丹心給他介紹這車子的來曆,原來這車還大有來頭呢。
它原屬於一家國營麵食店,車把上曾綁過紅綢花。
它也去過甲港,七五年港口吞吐量破紀錄時,這車給甲港搬運工送過一千份白菜肉包。
不過如今轉向軸磨損眼看不能用了。
麵食店所屬的商業局批了八塊錢殘值,要麼被人買走要麼進煉鋼爐脫胎換骨為人民的社會主義事業再接再厲。
張丹心當時搞不到自行車,死馬當活馬醫,花八塊錢買回來尋思找個修理工好好捯飭捯飭給弟弟用。
後來仔細一琢磨,貨運問題難住了他。
誠然,火車貨運可以運送大件,可是從東部沿海到西北邊陲,光是貨運價格就夠買半輛新自行車了。
“再一個我當時找修理工來研究過,人家師傅搖搖頭說,這輪胎跑馬路都費勁了,去了邊陲跑荒漠那三天兩頭等著爆胎吧。”
“再後來你把你的自行車兌換票換給我了,哈哈,它就徹底沒用了,如今在院子角落裡趴著吃雪。”
張丹心不想坑錢進,所以把方方麵麵都給講清楚了,目的是讓錢進不要抱太大希望。
來到他們筒子樓後院,掃開一堆雪才看到了這輛破三輪。
邱大勇懂行,上去研究了一下。
車鬥的綠漆掉得斑駁,鏈條盒裡卡著海邊特有的鹽堿鏽。
他說:“但三角車架是錳鋼的,前叉的減震彈簧還能用,輪胎主要是老化了,小破口挺多,咱們正好有好膠水,可以給它縫縫補補再三年!”
錢進問道:“能用?”
邱大勇點點頭:“太能用了,最不濟也可以拿回去讓給弟兄們練練手,為咱們以後的修車鋪子積攢經驗。”
這車有個好處它是專用送餐車,車鬥有一段做了保溫層處理:
鋪了兩層石棉板,中間夾鋸末。然後爐灶可以直接坐上麵,它有預留的位置。
朱韜、趙波等人最近走街串巷做買賣,對這種三輪車的功效最了解。
他們看到這台車像得了寶貝似:“國營飯店的送餐車啊?”
趙波仔細擦拭鏈條,這鏈條上鏽歸上鏽,可卻沒有斷裂處。
這算是撿了個漏,估計車子報廢前被做過保養,換了一套新鏈條和腳蹬子。
腳蹬子裡的滾珠也生鏽了,邱大勇卸下來從積攢的工具箱底層摸出個油紙包,說:“裡麵是去年幫鐵路維護道閘時攢的滾珠。”
“車鈴是好物件,國營店裡有好東西,它是銅的!”說著他卸下鏽成青綠色的鈴鐺,砂紙打磨後露出‘1971’的凸紋。
打磨加清洗再上油,最後邱大勇試了試,鈴舌撞擊的脆響很悅耳。
錢進拿出了膠水和膠皮,又拎了一小桶油漆出來。
當天晚上邱大勇忙活到了十點鐘,最後給錢進交出來一輛溜光水滑的三輪車。
除了三個輪胎外胎很顯舊加上車鬥鐵板有凹凸,其他地方粗看起來跟新車似的!
錢進將車子給朱韜送過去:“人民流動食堂二號車歸隊了,明天兩輛車一起去服務人民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