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是個很有職業道德的人。
主要是他剛來新單位而且市總社已經點名了會考核他,所以即使心愛媳婦來了,他也得好好上班。
並且因為媳婦的到來他心情很好,工作熱情高漲。
有顧客想要買暖瓶內膽,是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婦女,一看就是生活困苦的生產隊社員。
婦女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不好意思的說道:
“同誌我想買個暖壺肚子,能不能多看兩個挑一挑?因為我上次買回去那個質量不好。”
暖壺肚子?
錢進疑惑的問:“你是說暖壺內膽是不是?就是暖水瓶裡麵那個……”
“對對對,就是暖壺內膽,俺農民沒見識,不知道它怎麼說。”婦女賠笑,“同誌你可彆笑話俺。”
供銷社的售貨員們服務態度都不好,特彆是農村地區的供銷社裡,售貨員簡直把自己當一等人把農民當二等人了,動輒嗬斥。
錢進笑道:“這有什麼好笑話的?反而如果是我這個售貨員不知道顧客要買的是什麼,不能了解顧客的需求,那才是鬨笑話。”
“你等著,我給你拿內膽。”
婦女想挑兩個比一比。
錢進直接搬出來五個。
搬。
他就是需要搬。
暖壺內膽是易碎品,為什麼平時售貨員們不願意多拿出來讓顧客挑?
第一是搬運麻煩,第二是如果顧客挑選過程中磕磕碰碰摔碎了了誰負責呢?
錢進不考慮這些。
他隻考慮一個熱情的為人民服務。
婦女本來覺得能有兩個內膽挑一下就行,結果錢進給拿出來五個。
她抱著內膽又看又吹又聽,最後滿意的選了一個,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包的錢開始數了起來:
“同誌,太感謝你了,這次挑的內膽肯定好,這次的肯定保溫。”
錢進問道:“你上次買的內膽不保溫嗎?”
婦女不高興的說道:“是呀,才買了一個禮拜呢,根本不保溫,晚上倒一壺熱水進去,一大早打開塞子看,水冰涼了!”
錢進聽後說道:“你把內膽拿回來換新的。”
婦女吃驚的看向他:“這可以嗎?”
錢進說:“供銷社的責任之一就是保障供應,為人民的生活保障供應,如果賣給顧客壞產品,這還叫保障人民生活嗎?”
“拿回來,換新的!”
這不是他自己大包大攬。
是供銷總社規定的服務內容。
城裡頭不管是街道供銷社還是城區百貨大樓,都有壞品換新的服務。
農村地區是供銷社欺負農民見識少、不敢招惹公家,所以不提供這種服務。
婦女再三詢問,得到他確切答案後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壞品能換新,她就不必買新品了。
現在老百姓手裡沒錢,一分錢得掰成兩瓣花。
錢進認為自己作為供銷社的一員應該幫助老百姓省錢,儘量讓他們可以花小錢辦大事。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顧客來采買,他也是熱情服務、周到服務。
來到供銷社的社員對他的服務非常滿意,甚至感到受寵若驚。
當天錢進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公社的供銷社裡來了一個城裡的小夥子,長的英俊辦事熱情,竟然引得有些沒事乾的人跑來看他的熱鬨……
馬德華一直在外頭吃了午飯才回來。
其實他平時也是去各個生產隊裡轉著找吃食,因為他自己在鄉下住,不值得開火。
而公社食堂的飯菜讓人難以下咽,這樣他就去找人家蹭飯吃。
供銷社負責人在公社是實權人物,比公社書記都要威風。
老百姓平日裡跟公社領導乾部們打不上交道,跟供銷社卻是總打交道。
尤其是各生產隊的隊長、書記們,他們買化肥農藥、買農具工具生活片都需要供銷社協助。
這樣他們最不敢得罪供銷社的負責人。
馬德福在自店公社當真可以說是土皇帝。
不管去哪家生產隊,人家都得殺雞買肉的招待他。
這點錢進很是看不上。
馬德福滿臉紅光的剔著牙、挺著肚子回來,眼珠子紅彤彤的,明顯喝高了。
他進門後不管不顧,直接指著貨架上幾瓶汽水說:“給我來一瓶橘子水。”
錢進說道:“馬主任,三角錢,不過你肯定會退瓶子,那不用押金了,給一角五分錢就行。”
馬德福愣了一下,問他:“你說什麼?我喝瓶汽水解解渴,你找我要錢?”
錢進作勢也露出愣了一下的樣子,反問道:“汽水是國家財產,你要買汽水,當然得給錢。”
馬德福笑了起來,說道:“你小子沒大沒小,還敢跟我開玩笑?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還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大隊長啊?”
錢進無語,翻白眼說:“誰跟你開玩笑了?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值得我跟你開玩笑?”
正常情況下錢進好歹會跟他虛與委蛇幾句。
但現在是非正常情況。
馬德福一心想趕走他,不管示弱示好都沒用,兩人注定是分道揚鑣的關係。
這樣錢進就不慣著他了,直接冷冷的說:“任何人想要喝汽水,或者說任何人想要從供銷社拿走東西都要給錢給票。”
“哪怕是國家領導人、咱們中央總社領導來了也得給錢給票,誰不給錢不給票,那就彆想拿走商品,我說的!”
“你說的算個屁,你說話是放屁!”馬德福仗著酒勁直接開吼。
“告訴你,這供銷社是老子的,老子是主任,這裡頭老子說的算!”
錢進看出他已經喝醉了,覺得自己現在跟個醉漢講道理那就等於是個傻逼。
於是他換了個角度說:“馬主任,你這中午就喝醉了?”
“怎麼了?政策不允許?”馬德福嗆了他一句。
“政策當然不允許,咱供銷總社沒有紀律了?你喝的這個醉醺醺的樣子,下午怎麼開展工作?”錢進立馬接話。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有供銷社工作人員的樣子嗎!你這不是在給咱供銷社丟人嗎!”
馬德福抹了把嘴巴,瞪著猩紅眼睛死死盯著錢進。
他實在沒想到手下人敢這麼對他說話。
彆說手下人了,自從他在自店公社當了供銷社主任,連公社領導都沒有跟他這麼說話。
於是他喝了酒迷迷糊糊的腦子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還特意摳了摳耳朵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小子到底在說什麼?”
“來,你過來跟我說,剛才你是故意找我的事?”
錢進說道:“是誰找誰的事?”
此時趙大柱和金海都聽到兩人的吵鬨聲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分開。
金海去對錢進擠眼睛。
趙大柱攙著馬德福要去辦公室:“馬主任我泡了茶,你去喝杯茶歇歇。”
馬德福推開他,對錢進說:“你過來扶我……”
“扶你乾啥?扶你過馬路?扶你上桌再喝兩盅?”錢進嘴上不饒人。
他又對趙大柱和金海說:“二位同誌你們看,馬主任大中午就喝醉了,下午怎麼上班?怎麼為人民服務?”
趙大柱和金海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麵麵相覷就一個意思:
現在的年輕人這麼猛烈的嗎?
馬德福氣急敗壞,錢進不過來他過去,走到櫃台前伸頭衝他罵道:“我看你是不想乾了……”
酒味煙味蒜味混合成一股複雜的酸臭味從他口中噴出,錢進一臉厭倦的後退:
“到底誰不想乾了你心裡清楚,行了,馬主任,珍惜你工作中最後的美好時光吧,趕緊消失在我眼前。”
趙大柱和金海再次麵麵相覷。
這位新售貨員果然是帶著秘密任務來的,不過他也太愣了,怎麼能直接跟馬主任對衝呢?
馬德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吼道:“好你個……”
“馬主任算了算了,您趕緊去休息。”這次連金海也來架他。
午後陽光不錯。
隻是供銷社大堂是個老屋,空間大且地下泥土還帶有晚冬早春的積寒,還是有些冷,馬德福也不想留在外麵吹冷風,被兩人架住後他便罵罵咧咧的去了後院進入辦公室。
錢進琢磨著怎麼收拾馬德福。
私下裡不管是動粗還是動用關係他都不怕。
他怕馬德福在當地工作多年人脈關係硬,要是借用官方力量對付自己那難免不好辦。
還好他依然是治安突擊隊副隊長,還是在甲港治安分局乃至海關緝私處都大名鼎鼎並有關係的能人。
要是馬德福調用公社治安所的人來對付自己,倒也沒那麼簡單。
他一邊思索一邊用一塊灰撲撲的抹布擦拭櫃台,工作的一絲不苟。
“錢進!錢進!”沒過半個鐘頭後頭院子又傳來醉醺醺的喊聲,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
供銷社大堂通往後院的木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錢進皺了皺眉,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來了。
顯然馬德福回到辦公室後沒有消氣,還是堅持著要來找他麻煩。
趙大柱和金海聞訊而來,還要勸說馬德福回去休息。
然而馬德福剛才回到辦公室後,他是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
在自店公社他還沒受過這麼大的氣,這次回來擺明要弄錢進。
趙大柱剛開口一句‘馬主任’,他滿臉通紅的指著趙大柱吼道:
“你閉嘴!這裡沒你倆的事,今天我就要弄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倆誰插手我就弄誰!”
說著他把軍綠色中山裝的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裡麵發黃的汗衫。
錢進沒作聲,隻是默默地把被馬德福踹門碰歪的掃帚扶正。
供銷社裡還有兩個來買東西的社員,見狀都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馬德福搖搖晃晃地走到煙酒櫃台前,粗壯的手指“咚咚”地敲著水泥櫃台:
“再給你個機會,給我拿條大前門!再、再來瓶海濱白乾!”
錢進說道:“那我再說一遍,錢……”
“你自己掏錢!”馬德福蠻橫的說,“彆怪我不給你小年輕機會,你自己掏錢!”
錢進說道:“耍酒瘋就滾出去耍,想做夢就滾回辦公室睡覺。”
“這裡有社員,你彆給臉不要臉!”
趙大柱和金海麵色惶恐,後者忍不住叫道:“錢老弟,你……”
他剛開口說話,馬德福那張布滿酒刺的臉由紅轉紫,突然一把抓起櫃台上的算盤狠狠砸在錢進麵前櫃台上。
木珠四散飛濺,有一顆彈到錢進胸前。
“你算、算什麼東西!”馬德福噴著酒氣吼道,“一個剛調來的小崽子,敢敢敢跟老子這麼說話!知道老子是誰嗎?”
供銷社裡頓時安靜得可怕。
有怕事的顧客縮了縮頭,貼著牆邊離開了供銷社,但街道上更多的人聽到了裡麵的吵鬨聲,悄悄圍上來從門口從窗口往裡看。
錢進眯著眼睛看馬德福,臉上露出笑容。
他彎腰撿起破碎的算盤,輕輕放在一旁:“馬主任,您是咱供銷社的乾部,這樣影響不好。”
“現在知道老子是乾部了?”馬德福醉酒後腦子糊塗還以為他要服軟,更是囂張。
他猛地拍向櫃台,震得幾盒火柴跳了起來:“在這、這自店公社,老子說了算!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滾蛋?”
金海去驅趕在門口看熱鬨的人群,順便關上了大門、拉上了窗簾。
馬德福卻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收拾錢進的場麵:“彆關門,給給我打開!”
聽著他結結巴巴的腔調,趙大柱忍不住說:“馬主任你喝醉了,你還是……”
“你也想滾蛋?”馬德福指著他惡狠狠的說。
趙大柱鬥不過他,便無奈的搖頭往後退。
錢進說道:“姓馬的,彆給你臉不要臉了。”
“金哥,把門窗都打開,既然這姓馬的不怕丟人,就讓外人好好看看他怎麼丟人現眼。”
金海隻好把門又打開。
再次有人被吸引來看。
“你個小兔崽子!你聽聽你的話!”馬德福暴怒,掄起拳頭就朝錢進臉上砸去,“你爹娘沒教育好你,我來教育你……”
錢進側身一閃,動作乾淨利落。
他雖然沒有練拳練武的,可畢竟年輕力壯且在搬運隊伍裡練了一身好肌肉。
馬德福縱情煙酒色,此時又喝醉了,一拳落空,整個人因慣性向前撲去,差點栽倒在櫃台上。
“馬主任,這是要給誰上供呢?”錢進刺激他,“你得下跪呀,得磕頭呀,要不然不夠虔誠。”
馬德福喘著粗氣轉過身,眼中充滿血絲:“反了,現在的小年輕反了天了!”
他突然抓起櫃台上的破碎算盤,咬著牙朝錢進頭上砸去。
錢進這次沒再退讓。
他左手格擋,右手成拳,一記標準的直拳直擊馬德福胸口。
馬德福悶哼一聲,算盤掉在地上這下摔得粉碎。
趙大柱唉聲歎氣。
他舍不得這好東西被損壞。
不過看到平時作威作福的馬主任挨揍,他卻又滿心歡喜。
馬德福跟耍無賴一樣抓起地上的東西砸錢進,嘴裡口不擇言的罵:“草擬娘、日你爹,你這個沒爹沒娘狗崽子你這個畜生托生的玩意兒……”
錢進上去拎起他‘啪啪’給了兩個巴掌,抽的馬德福哇哇亂叫。
然後錢進又給抬頭肚子一拳頭。
頓時他捂著肚子跪倒在地,哇的一聲吐出一灘穢物,酸臭味頓時彌漫開來。
供銷社外響起哄笑聲和交頭接耳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