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陽光熾烈,可暮春的夜晚隨著風吹起,公社還是帶著幾分涼意。
馬德福將披在身上的藏藍色中山裝穿好,踩著公社大院後門那條泥濘的小路,往廢棄的農機倉庫走去。
月光皎潔,照在地上像城裡的路燈。
他加快了腳步,絲毫不怕踩進水窪裡或者路坑裡。
這條小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到倉庫門口。
倉庫的鐵門虛掩著,馬德福輕輕一推,大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裡麵黑漆漆的,本來有幾束手電光在角落裡晃動,隨著門推開發出動靜,手電光頓時沒了,隻剩下兩個暗紅的煙頭。
緊接著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它的語氣充滿警惕味道:
“誰?報上名來!”
“我。”馬德福壓低聲音回答,順手帶上了門。
手電光重新亮起並立刻集中到他身上,又迅速移開。
借著這短暫的光亮,他看清了倉庫裡的四個人:
李衛國蹲在牆角,手裡捏著半截煙;於振峰靠在一堆破麻袋上,張會計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膝蓋上攤著個小本子;韋全民則坐在一堆尿素袋子上。
剛才問話的就是他。
“怎麼就你們四個?”馬德福環視一圈後露出不滿意的神情。
一聽這話四個人立馬開始抱怨:
“馬主任,人走茶涼,你以前身居高位有些人在你眼前表現乖的很,如今你不是主任了,他們對你的態度可就不一樣了……”
“對,先敬羅衣後敬人,他們臣服的不是你馬主任,是主任……”
“馬主任啊,今日不同往日,你以為王大龍、趙澤安、陳楷他們是什麼好東西嗎……”
馬德福聽的心裡憋屈,卻知道原因:“你們嚷嚷什麼?怕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密會嗎?”
“趙澤安他們那些人都在生產大隊,他們不可能背叛我,也沒膽子背叛我,他們肯定是來不及過來了,所以沒來。”
李衛國嘀咕說:“既然你知道原因,乾嘛還要問我們?乾嘛還衝我們發火?”
馬德福怒道:“我發火是你們不團結,我發火是因為你們到了現在還想著內訌!”
“如果你們團結,他錢進能在主任位子上坐到現在嗎?”
“馬主任,這麼晚叫我們來,有啥要緊事?”韋全民有些不耐煩的問。
馬德福沒急著回答。
他走到倉庫中央,踢開幾個空木箱,清出一塊空地,又從牆邊拖來一個三條腿的凳子坐下。
凳子不穩當,他不得不把重心放在兩條腿上。
“錢進那小子,最近蹦躂得挺歡啊。”馬德福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媽的!”
倉庫裡頓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馬德福不用看也知道,這幾個老部下都在等他下文。
他們都是跟著他在供銷社乾了十幾年的老人,從他還是售貨員的時候就鞍前馬後。
但他不想直接說出自己的主意,而是先掃視這幫得力乾將:
“你們知道不知道,我很失望!”
“你們知道不知道,我以為你們有辦法讓這小子滾蛋的!”
“馬主任,錢進是市裡總社派下來的,有背景。”張會計為難的說,“我們這些人說是乾部,其實還是農民,我們跟他硬碰硬怕是不妥。”
馬德福冷笑一聲:“背景?他錢進算個什麼東西!”
“我在城裡打聽過了,他爹隻是國棉六廠的一個倉庫保管員,而且去年就死了,他娘死的更早,這樣一個人你們害怕他背景?”
“要說背景得說我馬德福!二十多年了,我從一個普通工人乾起,最後進入供銷社還成了主任,我沒有背景?你們都知道我的背景!”
他說出調查得知的錢進父母身份。
卻沒說出錢進如今權勢縱橫泰山路,堪稱泰山路教父這件事。
得知錢進沒什麼背景,四個人精神有些振奮。
馬德福接著說:“再說了,我讓你們跟他硬碰硬來嗎?我一直說的要智取、要動腦子,你們要設陷阱弄他!”
“結果你們乾了什麼?媽的,你們什麼都沒乾,王胖子還把自己弄進了監獄!”
“真是一群廢物!”
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凳子跟著晃了晃,差點栽倒。
韋全民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了一把,馬德福順勢站起來,開始在空地上來回踱步。
“你們知道現在供銷社成什麼樣了嗎?”他猛地停下腳步質問四人,“錢進那小子想學我,想把供銷社搞成他的一言堂!”
“到時候不管醫藥站還是食品店,不管回購站還是合營商店,誰上誰下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於振峰啐了一口:“對,一點沒錯,他知道我們是你馬主任的心腹,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李衛國也點頭:“他遲早對付我們!”
馬德福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所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錢進想斷了咱們的活路,咱們就讓他在這供銷社待不下去!”
“馬主任,你有主意了?”韋全民湊近了些。
馬德福沒直接回答,而是轉向張會計:“老張,你們合作商店賬上還有多少流動資金?”
張會計翻開小本子,借著微弱的手電光看了看:“賬麵上一千二,實際能動的大概是七八百。”
馬德福皺眉:“這麼少?”
張會計無奈點頭:“已經不少了,已經是我截留過的了。”
“你是不知道,馬主任,他代替你當了主任以後就開始搞什麼規章製度,把您定下的老規矩全廢了!”
“調撥單要層層審批,倉庫不讓我們進,任何東西要進我們店裡都得做好登記,錢一到賬立馬就會被趙大柱給弄走!”
馬德福陰沉著臉說:“他這是防賊呢!”
李衛國幽幽的說:“上個禮拜我想去倉庫多領兩斤獸用葡萄糖,金海認為自己成了錢進的人,膽氣大了、底氣足了,非要我寫申請再找錢進簽字。”
“擱以前,我提一句馬主任你的名字就完事,他壓根不敢說什麼。”
張會計問馬德福:“馬主任,您問錢的事乾什麼?”
“您不會是想在公款上動手腳吧?”
馬德福露出高深莫測的架勢:“天底下沒有不偷腥的貓,我就不信他錢進手腳乾淨。”
“隻要你把賬本做的好一點,我有辦法從經濟上搞他錢進!”
張會計當場握緊了拳頭。
你他麼——你想搞錢進還是想搞我?我看你是準備自損一千傷敵八百吧?
而且你這一千全是我張某人負責!
於是張會計毫不猶豫的說:“賬本現在動不了,錢進查賬查的最嚴格了,他跟你不一樣,馬主任,他是真懂賬單的……”
“啥意思?哦,我不懂是不是?”馬德福頓時拉下臉來。
張會計暗道這不禿子頭頂的虱子,明擺的事嗎?
不過他不敢說這話,最終悻悻的說了一句:“賬單是大問題,造假困難查實容易,怕是輪不到上級單位查賬,他錢進先查出問題來了。”
“是不是,於店長?”
於振峰聞言點頭。
這事他必須得跟張會計站在同一條壕溝裡。
因為張會計是他的會計,張會計的賬單出問題也代表他的單位財務出問題。
於是他便說:“馬主任,張會計所言甚是,這方麵他是專業的,我們肯定要聽你的,可他這樣專業人員的意見也不能不考慮。”
馬德福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你倆不會出事的。”
“不過賬的問題需要仔細研究,我們可以先乾點彆的。”
“這樣老於,你負責聯係大陳生產大隊的陳拱橋,大陳家上下團結一心,這家夥又脾氣暴躁還是咱自己人,到時候就說供銷社新領導卡他們的尿素農藥指標,讓他們鬨一鬨。”
於振峰咧嘴笑了:“這個主意好,馬主任就是厲害,就是有高招。陳大隊那脾氣,一點就著。”
“不過,這事我出麵不合適,農藥是李站長的工作,要不然讓他去負責這件事吧。”
李衛國立馬急了:“你他娘的!於振峰,你敢不聽馬主任的命令?我看你是想造反!”
“老李你彆急,這事就得老於負責,你有彆的安排。”馬德福又轉向李衛國。
“你去各雙代店說一聲,讓咱們的人後麵要‘不小心’把知青點和農民的勞保用品發混了。特彆是那幾個首都、滬都來的知青,給他們發最次的。”
李衛國會意地點頭:“知青們本來就嬌氣,這一鬨準得找他錢進討說法。”
馬德福最後看向韋全民:“你媳婦不是在婦聯有親戚嗎?”
“讓她跟她親戚說一聲,到時候在婦女代表會上提一提,就說供銷社新來的主任看不起農村婦女,把最好的布料都截留又反售給縣裡各單位的領導乾部家屬了。”
韋全民搓著手:“這招狠,婦女們鬨起來,夠他錢進喝一壺的。”
馬德福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老部下們,仿佛已經看到了錢進焦頭爛額的樣子。
他摸出火柴,這次給自己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黑暗中盤旋上升。
“這隻是第一步。”他的聲音變得陰冷,“等內外矛盾一起爆發,錢進處理不過來的時候,縣裡自然會有人說話。到時候,嘿嘿!”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的每個人都懂。
於振峰積極的說:“自店供銷社這塊肥肉,咱們吃了十幾年,絕不會輕易讓給一個空降的外來戶。”
“馬主任,”張會計突然問,“要是錢進察覺了咱的陰謀怎麼辦?”
“他好像,很敢於打人。”
馬德福笑了:“那也得他先察覺了才行,你們彆怕,他敢打你們,我會幫你們主持公道。”
“他會連你一起打。”李衛國低聲說。
這是實話。
其他三個人咧嘴笑。
笑而無聲。
馬德福將手中煙蒂砸了過去:“顯著你了?就你有嘴巴是吧?”
“告訴你們,他一個城裡來的青年,懂什麼農村的門道?供銷社這潭水深著呢,他錢進連腳都沒沾濕,就想當家做主?”
“自店供銷社的天塌不下來,即使塌下來了也有我馬德福頂著,有我在你們怕什麼?”
倉庫外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馬德福示意大家彆動,自己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了一會兒。
“沒事,是野狗。”他鬆了口氣,轉身對眾人說,“今天就到這兒,大家分頭走,彆讓人看見。記住,這事隻有咱們五個知道。”
眾人紛紛點頭,掐滅了煙頭準備出門。
李衛國臨走前猶豫了一下:“馬主任,真要把事情鬨這麼大?有沒有辦法跟他錢進交換一下利益……”
馬德福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老李,你忘了三年前是誰找關係幫你兒子安排進公社糧站的?現在咱們碰到了點困難,你就想當縮頭烏龜?”
李衛國的臉色變了變,最終低下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按計劃行事。”馬德福的語氣緩和下來,“等錢進滾蛋了,供銷社還是咱們的天下。到時候,虧待不了你們。”
眾人陸續離開,馬德福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倉庫門口,望著遠處供銷社大院裡的燈光。
他太熟悉那個地方了,那裡有他曾經的辦公室,但此刻卻被鳩占鵲巢。
不過沒關係。
錢進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很快就會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些規矩比紅頭文件更有力量!
馬德福緊了緊衣領,踏入夜色中。
風吹過路邊的楊樹,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感覺這像是社員在竊竊私語,傳播各種錢進解決不了的麻煩消息。
接下來的三天,公社風平浪靜。
馬德福這邊波瀾起伏。
他被錢進使喚的跟個傻逼一樣。
今天扛尿素明天大掃除,錢進沒事乾,專門盯著他操練。
他如今可算是了解到當年那些被自己排擠的員工什麼感觸了。
造孽呀!
遭罪呀!
到了第三天夜裡他忍不住了,又把手下給召集了起來。
因為今天下班那會他聽到了錢進跟金海的對話。
金海說:“錢主任,有幾瓶農藥過期了。”
錢進問:“怎麼搞的?農藥還能放過期?”
金海說:“都是馬德福以前截留下來的東西,時間太長他沒安排,我不敢動,結果給搞忘了。”
“不過農藥過期也沒事吧?餅乾白糖過期是怕吃死人,農藥本來就是要吃死害蟲的,這樣它過期以後豈不是效力更強?”
錢進說:“不對,能吃的東西過期就變得不能吃了,不能吃的東西過期就變得能吃了。”
金海說:“那我找害蟲試試這些農藥的效果不就行了?”
錢進說:“找什麼呀?屎是他馬德福拉出來的,屁股也得他馬德福擦。”
“這樣,明天咱找個理由逼他嘗嘗農藥,看看他死不死就完事了。”
“他要是沒死這藥就得作廢,他要是死了咱就說他自己對組織上的撤職待遇想不開尋短見了……”
馬德福聽到這裡真是嚇尿了。
他錢進比自己狠多了!
必須得趕緊弄他滾蛋,否則自己小命都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