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離開周老彌漫著藥香的小屋,初春海濱市料峭的寒風撲麵而來,卻令他精神更加亢奮。
要立功嘍!
現在醫院的儀器都比較落後,很多檢驗工作靠人力完成,需要時間進行培養,錢進一時半會拿不到檢查報告。
這樣他搜集所謂血燕窩的樣品。
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
這款血燕窩竟然在市場上已經流通好些日子了。
它從羊城、首都和魔都等幾個當下一線大城市開始銷售,專門走上層路線。
之前臘月的時候,這血燕窩是送禮佳品,錢進之所以不清楚是因為根本落不到海濱市來。
就像劉大柱說的,還是現在過完年了,該送禮的都送完了,然後血燕窩這種高檔商品才得以往二線城市輸送。
再一個是有些領導收到了血燕窩後,正月裡送給了老家親戚。
老家親戚舍不得吃,又送給廠領導。
總之經過了很複雜的路線後,錢進才接觸到了這款商品。
這年頭待在供銷社裡有個很大的好處是,但凡是市麵流通的商品,總能通過內部關係買到。
錢進托了人,然後買到了好幾份血燕窩。
包裝還不一樣!
最高端的包裝是用精美的禮品木盒,內襯紅絲絨,盛著十幾枚品相堪稱完美的所謂“血燕盞”。
不過現在他有心理陰影了,能看出這些東西通體呈現處的那種極不自然的、鮮紅欲滴的色澤。
低端的則是用普通紙盒草草包裝,裡麵鋪著棉布,然後也有五六枚顏色暗紅、形態較為粗糙的不規則乾燕盞。
然後附送的中英文產品介紹卻如同一個娘胎出來的,把這玩意兒吹得天花亂墜,宣稱其非凡的滋補價值和稀有珍貴在國內罕見。
血燕窩在國內確實很罕見。
否則也不會讓它這種假貨大行其道。
錢進拿到這些燕窩後,立馬把程俠叫了過來:
“程主任,你去市人民醫院跑一趟,你親自去,不要經手任何人,直接送到市醫科所檢測中心,找中醫科的林主任。”
“就說我們有重要商品需要急檢成分,讓他們重點化驗一下這鮮紅的顏色是怎麼回事。”
程俠問道:“怎麼了?有問題?”
錢進點點頭:“應該是有大問題,你趕緊去忙吧,咱外商辦成立以來最能立棍的一仗應該是開打了!”
一聽‘開打’,程俠大有鬥誌。
足足等了三天,《檢驗報告書》送到了。
檢測結果用冰冷的鉛字寫著:
“樣品一(精美木盒‘血燕’):
主要成分:普通白燕窩基質。著色劑檢測:檢出人工合成酸性紅(強致癌物蘇丹紅類衍生物),含量顯著超標。
微量元素分析:鐵元素含量異常高(疑為後期添加染色助劑殘留)。
硝酸鹽、亞硝酸鹽殘留量嚴重超標(化學處理殘留)。氨基酸及活性物質含量:遠低於正常優質白燕窩。
樣品二(普通棉布包‘血燕’):
為品質較差的白燕窩碎料拚接為基質,經初步化學染色加深外觀,營養價值極低。
著色劑檢測:檢出人工合成酸性紅(強致癌物蘇丹紅類衍生物),含量顯著超標,為樣品一50%至65%……
樣品三……”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照進來,報告書上的字跡在光線裡很清晰。
錢進一拳頭捶在桌子上。
狗日的,群眾裡麵有壞人——不對,乾部裡麵有壞蛋啊!
這哪裡是滋補品?簡直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那些誘人的血紅,是劣質燕角碎料被化學藥水反複浸泡、強行染色炮製出的假象!
這次可是要出大問題了。
幾天來他一直在揪著血燕窩這條線的輸入渠道進行調查,然後初步發現它們是通過香江那幾家“信譽卓著”的轉口貿易公司,堂而皇之地流向國內各大城市、省級供銷社的采購清單。
名為同胞,結果為了錢壓根就不乾同胞的事!
大陸市場用高昂的代價換來的,是毫無價值甚至危害健康的垃圾!
證據確鑿,錢進隻覺得一股寒氣夾雜著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
他一把抓起電話,手指用力地旋轉著號碼盤,就跟搖拖拉機車把子似的:
“喂!請接韋斌社長!外商辦錢進!有十萬火急情況彙報!”
韋斌給他回話,讓他去辦公室。
社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錢進一路走去,邁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步伐,路上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統一嚴肅點頭以回應。
我可太牛逼了!
最後錢進甚至沒有敲門,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韋斌正和幾個他沒見過的中年人圍在桌旁討論著什麼,桌上鋪滿了文件。
門被突然撞開,幾個人都詫異地抬起頭。
“錢主任?什麼事這麼急?”韋斌有些不高興。
你小子怎麼關鍵時候落我麵子?
不會敲門嗎?
顯得我不會帶隊嗎?
錢進大步走到辦公桌前,將懷裡的幾個包裝盒、那份《華僑日報》的剪報、周秉昆老藥師那張寫著鑒定意見的便簽,還有市人民醫院檢驗科的檢查報告單遞交給他。
韋斌掃了一眼,疑惑的看向他。
錢進低聲說:“韋社,出大事了!”
“香江那幾個外貿公司將有毒致癌產品包裝成高端商品進行銷售,而且專門銷售給咱們的領導乾部!”
後麵這句話是經過周老提示後他想出來的。
他早些時候沒注意的一個細節,卻是整件事裡頭最重要的鏈條。
韋斌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潛台詞,立馬站起來對助理招招手,讓他先把賓客請了出去:
“怎麼回事?仔細給我說清楚,千萬不要危言聳聽!”
“韋社是這樣的,”錢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釘——這都是跟領導學的。
他現在可會拿捏官腔了。
報紙內容和檢查報告都是紙質資料。
韋斌看,錢進描述,很快也很清晰的就把這款血燕窩的來龍去脈和問題說清楚了:
“韋社,這款‘萬隆記’毒燕窩已經通過不明渠道流入國內供銷係統,證據鏈完整,我認為這是投毒事件。”
“所以我查清楚後第一時間彙報給您,並請求您立刻上報市委、上報省社、上報商業部,請求立案,徹查這起事件!”
他話音落下後,辦公室裡沒了聲音。
很安靜。
韋斌臉上的驚訝迅速轉化為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拿起那份剪報快速掃過,又開始研究這幾件觸目驚心的物證。
然後他拳頭握緊了:“草、草他嗎!”
錢進大驚。
這領導性子夠烈的,也夠剛正的。
他還是第一次聽韋斌罵娘呢。
很快他理解了。
因為韋斌看過這些血燕窩後罵道:“我吃過這玩意兒,年三十我還特意讓保姆燉了給全家一人吃了一盅!”
錢進跟著罵娘。
最後韋斌麵沉如水。
他端坐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陰沉著臉開始琢磨這件事。
桌前攤開的檢測報告上有市人民醫院檢驗科的紅章,周老的鑒定報告有毛筆簽字。
然後那幾款血燕窩一一擺開在他眼前。
他再次確認過了,這些東西確實有問題,他最近服用的養生珍品是毒品!
錢進義憤填膺的當他嘴替,幫他發火:
“這就是披著羊皮的豺狼!”
“它打著滋補旗號的毒藥,價格是普通白燕的數倍,流向入了各個城市的百貨大樓、特供商店、僑彙商店!”
“但它實際上流入的是哪裡?是那些死氣沉沉的建築嗎?不是,流向的是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它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搶我們國家本就不寬裕的外彙!”
韋斌久久未語。
看向錢進的目光卻充滿肯定。
好小子。
上綱上線你也是一把好手啊。
錢進衝他點點頭閉嘴不言。
一時之間,辦公室裡隻有牆角的掛鐘在滴答作響,聲音在死寂中無限放大,沉甸甸地砸在兩人心上。
窗外的寒風卷過光禿禿的梧桐樹枝,嗚嗚作響。
終於,韋斌抬起眼,準備親自為事件進行定性。
他張開嘴,吐出了雷霆威壓:“這件事情,性質極其惡劣!手段極為齷齪!”
大領導反應比之前錢進還要激烈,畢竟他是受害人……
厚重的巴掌連連拍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震得一盒盒“血燕”妖嬈跳動。
他先繼續上綱上線罵了一會,先去去心頭的火。
然後,韋斌拿起桌上一台通體墨綠的老式電話機聽筒。
他桌上一共有三台電話機,這台是專門通往中央總社的專線。
但拿起聽筒後他還沒有立刻撥號,而是猶豫了一下,又問錢進說:“對於這起惡性事件你的判斷是?你認為事件涉及麵是?”
錢進此時能怎麼辦?肯定把事情往大裡鬨。
鬨的越大辦掉的蛀蟲越多,他的功勞也越大:
“從我所接觸的線索和市場信息看,絕不會是個例!絕對是有組織、成規模的跨國造假鏈條。”
“香江那幾家所謂的‘貿易夥伴’恐怕是前台,馬來西亞那邊是源頭。目標是精準針對我們內地剛剛啟動進口、監管尚不完善的空隙!”
“這是一群毒瘤!是毒瘤一起在汲取我們國家的養分!”
“改革開放剛開始,它們是前哨,後麵必然還有更大規模的詐騙行為,所以這些有組織犯罪行為必須徹查清楚,牽扯到的犯罪分子必須連根拔掉!”
字字鏗鏘,帶著凜冽的寒氣。
“好!”韋斌看向他的目光充滿肯定。
他不再有絲毫猶疑,手指快速而有力地在沉重的撥號盤上轉動起來:
“給我接總社嚴主任,謝謝。”
“嚴主任啊,我是海濱市韋斌!現有一件極其嚴重、涉及重大外彙損失和危害人民健康的進口商品造假窩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