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首陽山。
山巔雲霧繚繞，八道偉岸身影盤坐於雲台之上，正是人族三皇五帝。
薑妄踏雲而來，衣袂飄飄，負手而立。
“諸位皇者，薑妄有事相商。”
燧人氏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疏遠：“薑皇有何事？”
薑妄察覺到氣氛不對，卻也不點破，直奔主題：“四聖即將突破至聖人六重天，鴻鈞更已徹底瘋狂。
不出千年，洪荒必有大劫。
薑妄有一計，可布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擋聖人一擋。”
有巢氏歎息一聲，緩緩搖頭：“薑皇怕是忘了，此陣需後土祖巫血脈為引，更需十二祖巫精血布陣。
可自嬴政陛下駕崩後，這陣法早已失傳，世間再無人能布成。”
薑妄眉頭微皺：“難道真無辦法？”
伏羲氏抬頭，目光深邃：“辦法不是沒有……但需找到祖巫傳承，且需有人願以自身精血為祭……隻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薑妄沉默。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罷了罷了。”
他終於明白，三皇五帝態度的轉變，不是因為陣法，而是因為他在鴻鈞麵前說的那句“人族滅了與我何乾”。
那一句話，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他與人族至高無上的三皇五帝之間。
他拱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再難掩飾的疲憊。
“薑妄叨擾了，告辭。”
說完，他轉身踏空，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漸漸消失在雲海深處。
雲台上，燧人氏看著薑妄離去的背影，良久，才低聲一歎。
“他終究……不是人族啊。”
風吹過首陽山，卷起落葉無數，飄向遠方。
首陽山頂，風雪初停，薑妄一襲墨袍立於崖邊，負手而望。
山下人族百萬大軍已整裝待發，旌旗獵獵，殺氣衝霄，卻無人敢出聲打擾他。
他並未如眾人所料那般立刻回轉隱界，而是抬眼望向幽冥方向，眸中閃過一絲深邃難明的光華。
“地府……也該去看看了。”
他腳下一點，身形化作一道極細的墨線，倏忽間消失於天際，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未留下。
身後百萬大軍隻覺眼前一花，再看時，已不見那道讓他們既敬畏又心悸的身影。
地府，奈何橋頭。
昔日鬼哭狼嚎的幽冥血海，如今卻安靜得詭異。
血浪翻滾，卻不敢越過血海邊界半步。
遠處酆都城高懸“幽冥重地，人族治下”
八個大字，字跡如血，筆鋒卻帶著一股淩厲到極致的劍意，那是薑妄親手所書，凡鬼魂見之，無不戰戰兢兢。
奈何橋上，無數鬼魂排成長隊，依次飲下孟婆湯，步入六道輪回。
橋邊那位身著灰白粗布衣裳、麵容模糊的老嫗，正慢條斯理地舀著湯，動作古樸而重複，仿佛千萬年來從未變過。
薑妄踏橋而來，腳步極輕，卻每一步落下，都似有無形重錘砸在橋麵上，震得整座奈何橋微微顫動。
排隊的鬼魂紛紛側目，卻無人敢出聲。
那孟婆抬了抬眼，渾濁的目光穿過麵紗，落在薑妄臉上，舀湯的動作頓了頓。
“薑妄。”
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極古的疲憊，“你來做什麼？”
薑妄停在距她三丈處，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後那緩緩旋轉的六道輪回盤上。
那輪回盤足有百丈方圓，六道光芒隱隱流轉，卻有一道極細的金色鎖鏈自虛空垂下，死死纏繞在輪回盤中央，將其牢牢壓製。
那鎖鏈之上，隱約有四十九道天道符文若隱若現。
“來做一筆交易。”
薑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給我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我幫你解開這天道鎖鏈，讓地道徹底複蘇。”
孟婆的手一抖，湯勺裡的湯汁濺出幾滴，落在奈何橋上，竟瞬間腐蝕出縷縷黑煙。
她緩緩放下湯勺，抬頭看向薑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情緒波動：“你怎知……我是誰？”
薑妄微微一笑，目光穿透她模糊的麵容，看見那張蒼白卻絕美的臉，以及眉心那一抹幾乎要消散的朱砂巫紋。
“後土娘娘，當年你以身化輪回，補全地道，救洪荒蒼生於水火，本是無上功德。
可惜……”
他語氣淡淡，卻字字如刀，“天道無情，借你之手終結巫妖大戰，削弱巫族氣運，又以‘平衡’之名，將你永鎮於此，動彈不得。
你可曾怨過？”
孟婆，不，後土的身體微微一顫，灰白的衣袖下，那雙布滿裂紋的手緊緊攥住湯勺，指節泛白。
她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巫族已衰，十二祖巫僅剩我一人苟延殘喘……我若脫困，天道震怒，洪荒又將重現當年劫難。
我……不能再賭了。”
薑妄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忽然放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所以，你就甘心讓巫族徹底斷絕香火？你就甘心看著當年與你並肩作戰的兄弟姐妹，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沒有，魂魄永鎮血海，永世不得超生？”
後土猛地抬頭，眼中血光一閃，十二都天神煞的殘餘威壓瞬間爆發，方圓百裡鬼哭狼嚎，血海翻騰。
薑妄卻紋絲不動，隻是靜靜看著她。
良久，後土眼中的血光緩緩退去，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你連這個都知道……也對，你連人書都能奪走，還有什麼你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你若真能解開天道鎮壓，讓地道複蘇……我給你都天神煞又如何？”
薑妄笑了笑，袖中滑出一卷泛著幽暗血光的陣圖，正是他當年從閻羅王手中奪來的人書殘片。
他屈指一彈，殘片懸浮於後土麵前：“先看我的誠意。”
後土接過殘片，神識探入，片刻後，身體猛地一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竟連人書都能……”
“交易。”
薑妄隻說了兩個字。
後土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時間，奈何橋上的鬼魂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她抬手，一點血光自眉心飛出，化作一卷古老到幾乎要碎裂的獸皮，上麵密密麻麻布滿朱砂繪製的巫紋，正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完整陣圖。
“拿去吧。”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若你能做到你所說的……我後土，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薑妄接過陣圖，指尖輕輕摩挲，感受著其中那股毀天滅地的瘋狂氣息，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轉身走向六道輪回盤，聲音遠遠傳來：“等我消息。”
後土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若你生於上古……我巫族，何至於此？”
薑妄一步跨入六道輪回，瞬間被六色光芒吞沒。
輪回盤上的金色鎖鏈發出“哢啦”
一聲輕響，一道裂紋悄然出現。
同一時刻，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
一朵紅雲自天邊飄來，落在五莊觀山門前，化作一位紅袍老者，須發皆紅，麵容慈和，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