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這些年借的錢,不斷利滾利積累到當前,他們家欠李老爺家的債,已經是一筆能嚇死人的大錢。
不要說魏勇這一輩子能夠還上,怕是他的兒子、孫子那一輩,都彆想能夠徹底還上。
而且這幾年平定縣的年景不好,不是天旱得厲害,就是閻老西和鬼子又加稅了。
對於能不能娶上一個媳婦,然後可以有個兒子,兒子未來又能有個孫子這樣一點,他也沒有任何的信心。
就這樣,帶著老魏家要在自己這一輩子,怕是要絕後的苦惱,魏勇拖著疲倦的身體,向著李老爺的大宅子走了過去。
雖然給李老爺家乾長工,連他這樣一個大小夥子也有點扛不住。
畢竟天才蒙蒙亮,就被管家帶著打手上門趕去地裡乾活了,不到天色徹底黑下來,絕對不準他們收工。
可最少一天到晚,還是管他們三頓吃食。
這代表著他現在去了李家大院裡,還有著一頓晚飯了;可惜就隻有兩碗米粒子都能數清楚的稀粥,加上一個硬邦邦的雜糧窩頭,又或者是一個紅薯。
從側門走進院子的時候,魏勇就能聞到一股撩人的燴菜香味。
不過他明智地知道,這種燴菜與他這種長工沒有一點關係;放好了肩膀上扛著的鋤頭,就徑直去了下人吃飯的大廚房。
讓他不曾想到的是,平日裡對他永遠沒有好臉色的金管家。
今天不僅是親自給他們一眾長工打飯,在給他兩個白麵饃饃後,還打了一大勺子的燴菜,燴菜裡還能看到兩塊肉片子了。
如此一個反常的情況,用一句現代位麵的話來說:當時都給魏勇整得有些不會了。
呆滯了好一會後,他才是問出了一個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李老爺,今天這是又納妾了,怎麼之前一點動靜也沒有聽說過啊?”
難怪魏勇會問出這樣一句,那是上一次李老爺這麼大方,讓他們這些苦哈哈吃上了一碗燴菜,還是三年前的時候。
當時已經是66歲的李老爺,娶了隔壁村一個16歲的小閨女,做自己的第五房小妾。
想不到李老爺今年都快70了,還要娶第六房小妾,而自己唯一的媳婦都不知道在哪裡了。
聽到了魏勇的問題,金管家聞言之後臉色大變,當即就要開口罵人,可不過想到了什麼之後。
卻又是在瞬間變了臉色,笑嘻嘻地說道:
“瞎說甚?老爺哪裡又娶小妾了,不過是他老人家心善,看大家最近都辛苦了,讓大家吃點像樣的飯食……”
雖然實在搞不清楚,被大家私底下叫作‘老摳’的李老爺,今天他怎麼無緣無故地就這麼大方了起來。
可是白麵饃饃,還有放了肉片子的燴菜,這些吃食可真香啊。
一口下去,魏勇感覺勞累一天了的是身體,可是一下子就徹底地活了過來;也正是如此,都讓他不敢大口吃喝,免得太快吃完就沒有了。
在魏勇小口吃著美食,快吃到了一半的時候。
身邊一個算是同村打小一起長大的夥伴魏鐵柱,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一份白麵饃饃,連裝著燴菜的破碗都不剩下半點油星子後。
眼睛滴溜溜看了四周一眼,發現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後。
湊到了魏勇身邊,用著隻有兩人的聲音說起:
“大勇,知道今天李老爺怎麼這麼大方,舍得給我們這些在他眼裡,連大牲口都不如的長工吃燴菜嗎?”
魏勇沒有絲毫回應,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知道這個夥伴根本就憋不住話。
果然也是如此,很快魏鐵柱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具體上,先是說了在昨天晚上胡彪、傳說中的胡團座,帶著蘇北獨立團的一群好漢,在範家掌村乾了一票。
不僅是打死了上百號小鬼子和二三百號偽軍,還把範地主爺仨給敲了沙罐,把範家大院搶了一個乾淨。
那些他們帶不走的糧食和家當,直接分給了範家掌村的百姓。
動手殺範家爺仨的時候,胡團座說是因為範地主為富不仁,跟著鬼子勾勾搭搭欺壓附近的百姓,這才是下的狠手。
換成其他百姓,絕對是秋毫無犯。
對比起了範地主,李老爺欺壓鄉裡的手段隻能說厲害多了,更是鬼子的那什麼維持會的會長。
所以李老爺這是怕了,怕胡團座和蘇北獨立團也打過來找他麻煩,到時候他手下那些打手根本不用看。
才是想著收買他們這些苦哈哈,有了今天晚上的這一頓好吃食。
實際上胡彪他們昨晚,隻是乾掉了一個小隊的五十幾號鬼子,還有不多幾個偽軍的軍官,戰果哪有魏鐵柱嘴裡那麼誇張。
出現這個情況,僅僅是在傳言在經過了不知道多少人後,被人為的誇大了而已。
而被誇大了內容,還遠遠不止這些。
還有接下來的時間,魏鐵柱又如數家珍一般,說著胡彪和蘇北獨立團,在羅店、在頓悟寺、在四行倉庫、在台兒莊。
這些魏鐵柱和魏勇沒有聽說過的地方,打出了一個個原本就輝煌的戰果。
不過這些誇大什麼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魏勇聽到了這些後。
這個打小就沒有上過一天學,鬥大字也不認識一個的小夥,在這個過程中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樸素,但是無比寶貴的道理:
今天,自己之所以能吃到白麵饃饃和燴菜,不是因為李老爺真的好心,而是他害怕了。
因為有著胡團座和蘇北獨立團來過,可以為他們這些苦哈哈們做主。
一旦胡團座他們走了,又或者是被鬼子打敗了,一切又會回到老樣子。
所以,在默默吃完了手上的美食後,他對著身邊還在喋喋不休講述著的魏鐵柱,無比鄭重地說出了一句:
“柱子,俺要去投胡團座,去投蘇北獨立團。”
如此突兀的一句,讓魏鐵柱都呆滯了很長的時間,就在魏勇打算解釋一點什麼的時候,他才是嚷嚷著:
“這一種沒點盼頭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一個頭;與其窮死、累死,我也跟著你去投胡團座。”
“你走了,你娘和你妹妹怎麼辦?你們家同樣欠著李老爺一屁股債,不怕抓了你妹妹去抵債。”
聞言之後,魏勇說出了這樣一個擔心。
可是此刻魏鐵柱的眼神,卻是那樣的火熱:
“不怕!隻要今後跟著胡團座好好乾,給李老爺這些鬼子的狗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負她們,不然我帶胡團座回來洗了李家大院……”
數個小時之後,雞才是叫第二遍的時候。
魏勇和魏鐵柱兩人就是悄悄起床,也沒有什麼行李好收拾。
各自帶了兩套換洗的衣服,就是出村向著傳言中,胡團座和蘇北獨立團,如今身處的東北方向群山走去。
結果才是走出了村子半裡左右,身後就隱隱傳來一些叫喊聲:“停下,停下。”
最初兩人還以為是金管家帶著打手追了上來,心中很是有些慌亂,回頭一看之後,發現都是同村的一些個夥伴。
其中最大的23歲,最少的才是17歲,都是家裡窮到叮當響的年輕人。
等那幾人走近之後一問,才知道他們也是準備去投胡團座。
於是在隨後的時間裡,村子裡一行十一個少年和青年,說說笑笑之間開始結伴而行,仗著腿快,等到天亮的時候已經走出了十七八裡遠。
一輪金色的朝陽升起後,溫暖的陽光照到了他們身上,將他們全身都染得金黃。
頓時,他們不僅沒有感到累,卻因為心中有了一個莫名的盼頭,反而是腳下帶風一般越走越快,越走身上越有勁。
這樣在朝陽下,一行夥伴們沿著大路大步而行的場麵,哪怕過了很多、很多年之後,垂垂老矣的魏勇依然會忍不住想起。
然後一邊臉上帶著笑容,一邊默默地流淚。
笑容!那是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一個任人欺壓和魚肉的佃戶、長工、牛馬,整個人的命運都發生了巨大改變。
這一個巨大的改變,是他這一輩子中最為慶幸的一個決定。
流淚!那是回想起來,當漫長的戰爭徹底結束,他可以帶著軍功章回村的時候,當日一起結伴而行的十一個夥伴,已經隻剩下了他一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