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咱們蘇北獨立團隻有進攻,沒有後退這個說法,今天就讓鬼子開開眼。”
尋思著就算堅守,無非也是多守上幾分鐘的時間而已,根本不影響戰局這樣一點,梵高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在陣地上被鬼子狂轟濫炸了這麼久,他同樣心中早就憋屈得厲害。
倒是超子在很快後,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他們這些人衝了之後,陣地上的重傷員怎麼辦?
似乎是看出了超子的擔心,一個被炸斷了一條腿弟兄,開口說出了一句:
“兩位長官,進攻鬼子的事情也算我們一個,我們互相扶持著也能走,無非是走慢一些罷了。
另外把手榴彈和炸藥包留給俺們,俺們到時候一定不會活著落在鬼子手裡。”
聞言之後,超子沉默了數秒後,大聲吼出了自己的最後一個命令:
“先給死撲街發電,告訴他獨立營阻擊部隊即將全員戰死;請務必打下平定縣城,讓這麼多弟兄們彆白死了。
同時砸掉所有多餘的武器和物資,不要留給鬼子任何一點有用的東西……”
“大神在上!這個該死的隘口,總算就要被我們突破了。”
在出發陣地上開始集結,即將跟隨著同僚發起進攻的時候,鬼子上等兵犬養次男在心中如釋重負地嘀咕著。
主要是在之前的時間裡,麵對著這些裝備粗劣,明顯都是一些武裝農夫的守軍,他們一個又一個中隊衝了上去,最終卻都是傷亡慘重的退了下來。
大半天的戰鬥中,他們這一支從石家莊出發的增援部隊,傷亡已經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好在到了現在,隘口上的守軍已經到極限了,所以他們本次隻要一個簡單的衝鋒,就能徹底殲滅他們。
可就在他們的中隊長抽出了武士刀,下一秒一個同僚就大吼了起來:
“那些人準備乾什麼,他們終於肯投降了嗎?”
聽到這樣一句,犬養次男連忙向著隘口看了過去,同時心中惡狠狠地想道:“到了這個時候還想投降保命?
太遲了!我要用刺刀挑死他們所有人。”
然而等看清了隘口處的情況後,犬養次男再也不敢這麼想了。
隻見一百多個守軍,正緩緩地向著他們走了下來。
前麵的五六十人身上的軍裝破爛,滿臉都是硝煙和血跡,但是手中高高舉起的步槍刺刀和大刀,卻是雪亮無比。
後麵六七十個人,有靠著其他人攙扶才能行走的傷兵;有用步槍支撐著身體移動,隻有一條腿的殘疾人。
有需要將一隻胳膊搭在前方戰友肩膀上,才能保持正確前進方向的瞎子。
甚至還有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如今被另外一些傷兵背在身後的重傷員。
更為關鍵是,他們看向了這邊的眼神沒有求饒,隻有一種說不出的高傲,猶如俯視著螻蟻一般。
被如此地看著,犬養次男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滑稽劇的小醜。
所以說,那些守軍不是準備投降,而是以最後一百多號殘兵,向著他們尚且有著兩千兵力的大軍發起了主動進攻。
明明這樣的一個主動進攻,結果才開始就注定了。
但是在這一刻,犬養次男心中卻充滿了恐懼;他知道他們將永遠無法征服,這一塊有著如此勇敢戰士的土地。
被莫名嚇壞了的鬼子,又何止犬養次男這個上等兵。
很快之後,一個鬼子大佐帶著些許顫抖的命令響起:“開火、開火!殺死他們,立刻殺死他們。”
在這一個命令下,密集的子彈招呼了過去。
隻是那些守軍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一邊開槍一邊繼續前進。
直到最後一個瞎子,在身前帶路的戰友也倒下後,他拉開了脖子上掛著的一枚木柄手榴彈,同時嘴裡罵出了一句:
“小鬼子,俺日你先人~”
隨後,犬養次男他們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這些衝出來的中華軍人,已經一個不剩的全部戰死了。
並且每一人都是身前中槍,全部死在了進攻的路上。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犬養次男這個曾經對這場戰爭狂熱的鬼子上等兵,成為一個堅定的反戰分子。
但是這樣的改變,絕對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僅僅是被打疼了、打怕了而已。
打掃完了戰場後,這些鬼子繼續前進,但是士氣低落得可怕,速度也相當緩慢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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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點57分,天色依然沒有一點暗下來的時候,在平定縣南部區域的酸棗坡。
“笑!笑你們奶奶個腿,這個時候了還能笑得出來。”
看著眼前一群抽著煙,嘴裡開著各種黃腔,臉上嬉皮笑臉的弟兄們,南澤先生在心中瘋狂地吐槽了起來。
但是吐槽完了之後,卻是飛快地低下了自己的腦殼。
因為他不想自己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眼眶發紅要哭的場麵,被有些年紀隻有他一半大的弟兄們看到。
寧可看到老兵哭,不想看到新兵笑!
這樣一句胡彪那個死撲街,有時會神神叨叨說起的戰爭經驗;就是南澤先生,此刻心中最為貼切的心照。
沒錯!南澤先生和墨魚帶領的三營阻擊部隊,現在也到最後的時候了。
墨魚早就死了,在上一次鬼子退下去後,如今陣地上有多少人,有多少彈藥南澤先生都懶得統計了。
有啥好統計的?左右看了一眼,就能看到陣地上如今能喘氣聚集在一起,也就六七十號人。
頂多有十人,身上還有著一個木柄手榴彈,又或者是小甜瓜手雷。
其他的人,手裡武器的子彈能夠裝滿一半,那都是最好的一個結果;反正鬼子下一次的進攻,他們絕對沒有指望守住。
這也是在鬼子下一次進攻到來之前,大家沒有如同以往一樣的加固工事,填裝彈匣的最大原因。
反而是聚在了一起,一邊抽著煙,一邊笑嘻嘻地開著黃腔。
偏偏是這樣的場麵,讓南澤先生這種經曆過滕縣和台兒莊血戰的老油條,都很是有些扛不住了。
這些原本是菜鳥的新兵,在連續的血戰,在戰友和自身的不斷傷亡之下,用驚人的速度成長為了一個老兵。
根據南澤先生的經驗,老兵們若是在戰鬥之前跟長官各種哭訴。
甚至是撒潑打滾一樣地提著各種要求和討價還價,其實都是相當正常的事情,根本不用過於擔心。
但是現在嬉皮笑臉的模樣,隻能說明他們打算上路,心中不抱著任何幻想了。
手下戰士們有著這樣視死如歸的戰鬥精神,自然是每一個軍官都希望看到的。
問題的關鍵是,這裡每一張嬉皮笑臉的主人,都是他南澤先生親手招募入伍,生死與共的弟兄啊。
可就算如此,當這些弟兄們吆喝起,‘南長官你吃過、見過,也給我們說一個樂嗬、樂嗬’的時候。
南澤先生依然是飛快地調整好了情緒,一個老掉牙的段子那是張口就來:
“王老爺家喜得貴子,孩子生下來就會叫人,結果先叫了一聲‘爺爺’,王老太爺就死了;又叫了一聲‘奶奶’,王李氏也死了。
最後叫了一句‘爹爹’,王老爺大叫一聲不好,就躺在了床上等死。
不曾想到許久都沒有斷氣,反而聽到隔壁大喊了起來,‘不好了、劉老爺死了’。”
過了數秒之後,反應過來的一眾兄弟們都是捧腹大笑了起來,好像沒有看到自家的南長官,那發紅的眼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