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說，彆殺我，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說，求求你彆殺我。”
林現的氣勢立刻讓唐韻滿臉慘白，她此時似乎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連忙說道：“是……是那個叫深紅世界的組織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他們說……他們說這裡能夠進行類數字生命的接入，還可以……還可以不受到黑暗侵襲的影響，可以……可以安全又快樂的躲在極夜中等待世界末日的結束！！”
“你們？”林現目光一凝：“除了你還有誰？”
“還有我老公！”
她說著終於想起了什麼，目光看向那蜂巢中心四處尋找，口中喃喃道
“老公，我老公呢……”
唐韻的精神狀態似乎極度不穩定，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不斷的瘋狂尋找著，好在求生本能讓她保持了一分僅剩的理智，還能進行部分的溝通對話。
長時間的沉睡讓她的身體四肢協調能力幾乎喪失，她試圖想要站起來，卻一直在地上掙紮，連方向感都失去了不少。
從對方斷斷續續的交代中，林現得知唐韻是和他老公溫城還有另外幾個溫家的旁係親屬一起來參與了這個項目，作為深紅世界的高級會員，他們享受著極高的待遇。
他們來到這裡接受了深紅世界對菌絲網絡和零素計劃的介紹，還親自參與了被幻境孢子短暫侵入的實驗，體會到了那種進入幻境意識的快樂和神奇。
零素計劃的目的，就是通過生存艙加特殊的生物隔離裝置，短暫的接入這裡的一種嫩化菌絲，使意識能進入菌絲網絡，在保持快樂和意識飛升的同時免受地下極夜黑暗侵襲的感染，而整個零素中心則保持無人化運行，目的就是為了絕對的隱秘和安全，隔離裝置能根據菌絲網絡的活躍時間進行定時阻斷，避免大腦長期過載以及菌絲的生長蔓延無法阻止。
但問題是，即便隻有9個小時的大腦過載，那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生存艙的生命維持裝置根本救不了，每個循環周期都不斷有人死去，這種情況深紅世界也早有預見，但用這些降臨派的話來說，這樣的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已經完成了意識上傳，所以即便軀體死亡，還能以意識永生存在於菌絲網絡中，等黑暗過去，完全可以通過基因克隆技術將意識逆向導出，達到‘重生’甚至返回青春年代！
所以對於這些深紅會員來說，不管是躲過災難後的重生，還是以意識永生，都是一種逃避末日的絕佳方案，這也是這裡麵躺著的會員基本都是40歲以上的人的緣故。
“他們的人說，這裡的菌絲是一種非常特彆的生命存在，比人類的生命形式要高級不止一個層次，如果將大腦連接菌絲網絡，就能不受黑暗侵襲的影響，也不會受到詭異體的襲擊，所以這裡不允許任何工作人員的存在，目的就是為了保持‘潔淨’，製造安全的環境，和菌絲網絡……”唐韻麵色緊張又害怕，目光不斷的看著林現：“和……和睦相處。”
“和睦相處？”林現聽到這個詞直接笑了：“這種鬼話也有人信？”
唐韻裹了裹身上剛才羅洋給她找來的毯子，坐在地上小聲的說道：“他們做了多重預案，說是意識不會完全脫離，智腦會定時切斷菌絲網絡，讓我們能休息存活，而第二重預案，那就是即便死了，我們的意識就會……就會進入菌絲網絡，以永生的狀態存活，而且會很快樂。”
她瞳仁發散的看著地麵，似乎麵帶著某種向往道：“我們都嘗試過，在那個意識裡，想要什麼都有，財富、自由、性愛、權利、美味、香味、觸感……所有美好的感覺，想要的一切全都有，那種快樂不是毒品的神經刺激，不是虛妄的幻想，是那麼的真實，就好像那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那不還是幻想嗎？”KIKI眉頭一皺：“自己還不是躺在那裡，什麼也沒改變。”
“不！”
聽到KIKI的話，唐韻忽然大聲反駁道：“這不一樣，他們說得對，他們說得對，如果生命的本質就是意識，那麼我現在這具身體在這裡的一切感受，和我在菌絲網絡裡的一切感受，有什麼區彆嗎，沒有區彆，60年80年壽命感受到的酸甜苦辣鹹，在菌絲網絡裡一樣可以感受到，可以擁有一切的活著，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我們還要成天在這末日之下提心吊膽，害怕黑夜降臨？”
“即便世界全都毀滅了，我也會永恒的活在那個意識世界裡，但其他人才是真的死了，那你們說，到那個時候，誰才是活著，誰才是死了，哪邊是現實，哪邊是虛妄？”
“可你明知那是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覺，這些都不是真的啊！”羅洋聽到這一番話，也忍不住回應道。
“這個世界就一定是真實的世界嗎？！”沒想到唐韻立刻回應道：“……佛教有句話，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我們藍星，我們的銀河係，或許也隻是某個宇宙生物的一個神經元點，我們的一生都隻是閃爍而過的意識神經元信號而已，對吧！”
唐韻越說越快，思路仿佛越來越清晰，她布滿血紅的眼角此時開始滲出鮮血，鼻腔也有著黑紅色的血液流淌而出，很快就將麵前的毯子染紅。
看到這個唐韻此時的狀態，林現忍不住心中微凜，想起了很多年前浩浩蕩蕩的禁止數字生命法案導致的科學界大震動，在全世界引發了海嘯一般的思想爭論。
對於【活著】這樣一個概念，無數人有了不同的看法，而支持數字生命的那部分人，想法都和此時的唐韻一樣，認為人類存活的本質就是意識形態，而肉身隻是載體，隻要能保持意識的存在，把軀體換成機器人，換成一台終端電腦，亦或者進入互聯網中，本質上也是一樣的，數字永生派認為意識上傳是生命延續的終極形態，甚至可能超越肉體限製。
但這項禁止法案出台的關鍵，就是在於其對生命定義的哲學困境，即，無法判定數據模擬的意識存在和人類大腦自身的意識迭代是否相同具備迭代能力，那就無法將其視為真實生命，而是一種AI，其邏輯與人類道德完全相悖。
他原本以為這個深紅世界隻不過是搞些噱頭愚弄一些末日之下手中還掌握著資源的富人，但沒想到，他們竟是以數字生命的理論邏輯去結合菌絲網絡的特性，有一套自己看待末日的視角，並為此堅定不移。
“哎，沒救了。”KIKI搖了搖頭，目光無語的看向林現
“林現，你說怎麼辦？”
“不行……不行……”唐韻此時一臉的渾渾噩噩，不斷的想從地上掙紮起來，可因為四肢長時間沒有運動，導致她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站立，口中開始說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兒子，我老公，他們也在裡麵呢，我現在不能醒來！”
“你還想進去？！這裡麵的人已經死了7成了，你能活著出來腦袋沒有被菌絲吞噬，算你命大。”林現看著唐韻腦袋上的菌絲碎片，心中暗忖，不知道這個深紅世界到底是用了什麼技術，居然能隔絕菌絲對大腦的物理侵入，而又能接入菌絲網絡，這一點實在是離奇。
“她的情況在這群人裡都比較罕見，精神力很強大，所以身體一直保持著生命力。”丁君怡拿著移動終端走過來說道：“其他抵抗力不強的，放任大腦過載，根本撐不了太長的時間。”
林現聞言道：“那看來這個深紅世界並沒有向他們告知這一點。”
“他們有說。”舒琴此時也臉色複雜的道：“死了就是上傳了意識，成為永恒生命。”
“哇塞。”羅洋抬了抬眼鏡：“居然有一套完美的邏輯閉環，這群人真厲害。”
KIKI雙手抱胸站在林現旁邊：“那當然，不然怎麼能忽悠這些有錢人呢。”
聽眾人的對話的唐韻滿臉驚愕，難以置信的道：“不可能！……”她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就朝著那玻璃幕牆撲去“我老公，我兒子還在裡麵啊！！”
“你老公兒子叫什麼名字？”羅洋問道。
唐韻立馬回應道：“我老公叫溫棟，我兒子叫溫嘉誠，和……和溫綺是同一年的。”她說著看向了KIKI。
“找到了……溫嘉誠，0912艙室……”
一旁的羅洋手持移動終端，他已經接入了這邊的監控中心，此時皺眉看向林現等人小聲道：“生命體征顯示，已經死亡很久了。”
“什麼？！”唐韻大驚失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在裡麵的時候，明明他也在的，不可能死了。”
唐韻的話讓林現有了些疑問，此時看向丁君怡：“丁主任，你說，莫非真的完成意識上傳了？”
“對對對，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唐韻歇斯底裡的喊道。
丁君怡卻是麵色古井不波，語氣平淡的回應道
“我從零素中心裡尋找到的資料，不足以證實這個菌絲網絡有類似於分布式雲端網絡的數據傳輸和存儲性質，所以不能確定，即便是，那麼從邏輯上也不太可行。”
“怎麼說？”
丁君怡說道：“首先，這種天菇菌絲作為一種黑暗物種，當前我們是不清楚其生物邏輯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原來的數字生命計劃是通過量子計算機超強算力模擬神經網絡，將意識數據壓縮為可迭代的量子比特，實現意識“上傳”與“永生”，底層的運算邏輯是量子位，即0或1，而傳統計算機使用的是二進製位，即0和1，但不管是哪一種，這都是我們人類設計的運算邏輯，所以如果真的要實現這種菌絲網絡，那麼這種菌絲網絡的運算邏輯也必須能兼容人類大腦的神經元運算邏輯，我這樣說，你們能明白嗎？”
“明白，這還不簡單，意思就是這些外星生物和咱們人類的‘操作係統’不同嘛。”KIKI直接一點就通的道。
“不錯，但這是我的邏輯，我的思維邊界受限於我的人類身份和所受的教育，異能或有涵蓋更高生命形態的領域，所以我的邏輯不一定就是正確的，不過從實際的角度，還有一種猜測，那就是她看到的兒子，是自己大腦通過運算‘模擬’出來的幻象，這一點我們之前經曆過，應該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