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大人們的表情比較尷尬,鑒於孩子也沒受什麼嚴重的傷,雙方客氣了幾句就各自抱著孩子回家了。
但是到了家,顧拙卻是要被楊秀珍埋怨的。
“人家也就是那麼一說,你乾嘛那麼較真?”
顧拙那會的心眼筆直筆直的,聞言立馬不樂意了,“媽媽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以後看到王山就喊他賠錢貨了,反正他不該跟我較真。”王山是跟她打架的那個男孩。
“胡說什麼?人家是男孩。”楊秀珍道。
顧拙瞪著眼睛道:“怎麼女孩能被叫賠錢貨,男孩就不能叫賠錢貨了?”
“女孩養大了就要嫁出去,不是白養一場麼,說賠錢貨也沒什麼不對啊。”楊秀珍反駁道。
顧拙:“難道是女孩想要嫁的嗎?你們要是花錢出彩禮給她們招贅,她們也能留在家裡啊。”她那會才三歲,但因為聽多了村裡人的閒話,所以很多事都懂了。
“越說越不像話了。”楊秀珍瞪她道:“沒兒子的人家才會讓女兒招贅,要是有兒子,誰家讓女兒招贅的?願意招贅的男人,有幾個是有出息的?”
“那也不能說女孩子是賠錢貨。”顧拙跟她爭論道:“劉阿嬸嫁的大妮姐結婚後依舊隔三差五回來給劉阿嬸洗衣服做飯,石三嬸家的小花姐姐才九歲,就能把癱瘓的石三嬸照顧得妥妥帖帖了,還有芮二伯家的二娘,下麵那麼多弟弟妹妹,哪個不是她在照顧?她們哪一個不比兒子強?”
她嘴巴利落,總能將楊秀珍辯得無話可說。
然而大人是不會跟小孩講道理的,說不出話了,就給你來一句“不跟你說了,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或者“你嘰嘰喳喳的嘴巴凶了,到底我是你媽還是你是我媽?”。
那會顧拙三天兩頭跟人打架,回來則跟楊秀珍吵架。
要不是劉千芳護著顧拙,以楊秀珍的性子,那會早已經把她一頓打了。
然而即便沒有挨揍,但顧拙依舊一天天沉默了下來。然而那時候,她的沉默其實更多的是一種反抗,類似於——我不認同你們,但我保持沉默。
等後來劉千芳死了,大人意識到她的聰明程度之後,便開始遺憾她不是男孩。與此同時,大家雖然嘴上說著時代不同了。但有意無意的,依舊在對著她施加壓力。
這一晚上,顧拙將那些年旁人說的話梳理了一遍,然後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樣的垃圾話,她竟然聽了近二十年。
多麼可怕,多麼讓人細思極恐。
然而,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十數年施加的枷鎖,並不是一朝就能解開的。
有時候顧拙自己也會覺得疑惑。
她真正的自我到底是哪個?
是年幼時那個和人據理力爭的孩子,還是那個數十年走在尋女路上,孤獨又堅定的靈魂。
前者讓她覺得陌生,後者讓她想要去依賴。
回老家的那一天,茵茵特彆興奮,上了大巴車很久,才在搖搖晃晃中睡了過去。
謝凜把睡著的茵茵接過去,對著顧拙小聲道:“你靠著我睡一會吧。”他知道阿拙昨晚沒睡好。
顧拙點了點頭沒拒絕,閉上眼睛靠到了謝凜身上。
就這麼的,顧拙睡了一路,等到了縣城的時候,她睡得身體發軟,走路都有些沒力氣。
“要不要我背你?”謝凜手裡抱著茵茵,還拎著一包行李,回頭問她。
顧拙連忙搖頭,“不用不用。”那樣謝凜太累了。
“也不想嗎?”謝凜卻問道。
什麼?
顧拙愣住。
謝凜定定看著她道:“不想我背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