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籍天蕊,“妖女”這個詞再合適不過。
她的臉上永遠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無論是喚醒建文帝時身體被斷成兩截,還是在李淼麵前擋住皇帝催發的劍氣,她都沒有一絲動容。
在籍天蕊身上,李淼幾乎找不到一絲屬於人的情感。
她身世詭異,從誕生於世的那一刻起就與父母互為死敵,將自己母親的命送給了李淼來殺;出身明教,卻親手將整個明教推進了深淵。
她不在乎屬下、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天下,更不像是在謀求什麼名利。甚至連自己的命,她看起來都不怎麼在乎。
算計了兩個皇帝,從齊魯到苗疆再到順天,搭進去了上千條性命,葬送了整個明教,連她自己都是數次險死還生。
圖什麼?
總得有個理由吧?
此時已經是寅時,距離李淼今天的“八小時”結束隻剩下一個半時辰,李淼留下籍天蕊的把握並不大。
但不弄清楚這個問題,李淼也不可能任由籍天蕊離開。她惹事兒的能力勝過李淼何止十倍,誰知道她下一次會弄出什麼大場麵來。
籍天蕊笑了笑,卻是沒有回答。
“還是先將皇帝的手尾處理好吧,李大人。”
“怎麼,要拖延時間?”
李淼挑了挑眉毛。
“不行嗎?”
籍天蕊笑道。
“你在乎大朔、在乎百姓,我卻不在乎。現在跟我分生死,要是打著打著波及到幾個宗室重臣甚至皇帝,到時天下動蕩就不好了。”
“放心吧,李大人,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一五一十地說給你聽的。”
她將軟劍送回腰間,背著手,玩味的笑道。
“你會這麼好心?”
李淼語氣中帶著質疑。
籍天蕊卻是輕笑回道。
“從齊魯到苗疆再到順天,我何曾有欺瞞過你?”
“我與你之間,其實是你看不慣我的行事、非要殺我。我又何曾做過對你不利之事?”
“嘖。”
李淼嘁了一聲,卻是沒有反駁。
細想一下,籍天蕊說的還真不是謊話。不說籍天蕊對其他人的態度,單論對李淼的話,還真談不上有什麼惡意。
李淼想殺人,就送給他殺;李淼想探求真相,就把線索擺到李淼麵前;李淼要結盟,她也是一口答應下來;皇帝要阻止李淼破境,她也是不閃不避地擋在李淼前麵。
但這一切,並不是出於好心。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將李淼拉進來,也隻是籍天蕊謀劃的一部分。李淼不會因此對她生出什麼好感。
不過,事情還未了結,現在確實不是翻臉的時機。
於是李淼點了點頭,並掌如刀,切下皇帝傷口處增生的血肉,而後握住他的脈門、重生肢體。
“也好。”
“等到塵埃落定,你再說與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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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之外。
安梓揚的盤算隻成了一半。
大朔淳樸憨厚的供奉們,被李淼教給安梓揚的一套資本主義鐵拳打的暈頭轉向,而事情也如他所預想的那般發展。
隻不過,在兩撥供奉被挑撥的打起來之前,有一部分並不怎麼貪心的供奉,已經拿著搜集到的口訣自行離開了。
李淼一方的積累終究太過淺薄,除了他自己這個超乎常理的玩意兒之外,錦衣衛一方並沒有能限製供奉們的手段,隻能任由他們離開。
而在李淼帶走朱載之時,少數幾個眼尖的供奉看見了他,也是立刻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其中就有安梓揚的好大哥——王供奉。
剩下拎不清或殺紅了眼的,都被回返的李淼和跟過來的籍天蕊跟殺豬一般宰掉了。
餘下的禁軍、宦官,以及少數幾個真心忠於朝廷的供奉,麵對孝陵衛、錦衣衛和李淼、籍天蕊,已經失去了反抗之力。
事態很快平息。
被朱載策反的幾個老宗室雖然沒有多少實權,但地位極高,此時也是登高一呼,隨朱載一起控製住了局麵。
隻說是皇帝祭祖之時受了風寒,忽然病倒、昏迷不醒,所以此次儀式暫停,由錦衣衛和孝陵衛護送皇帝回京。
挾天子以令諸侯,忠心的見皇帝被朱載捏在手裡,隻得偃旗息鼓;不忠心的見大勢已去,也立刻放棄了抵抗。
事情就此塵埃落定。
朱載將昏迷不醒的皇帝放在乘輿之內,留下部分人手將俘虜看管在此處,整了整隊伍,便準備就此回返京城。
臨行之前,他看了看李淼。
“你不隨我一起回京麼?”
“還有事兒。”
李淼抬手一指在一旁背手看天的籍天蕊。
“……不會出事兒吧?”
“不會,今天多半打不起來。”
“那便好,事情處理好,儘早回京。”
朱載也不廢話,朝李淼點了點頭,轉身率隊離去。
謀朝纂位這事兒,雖然李淼說的輕巧,但真正做起來卻困難重重,不能出現任何差錯,他必須立刻趕回京城處理手尾,每晚一刻,風險便隨之暴增。
見朱載一行人消失在視線之中,李淼這才回身找到了籍天蕊。
“籍教主,久等了。”
“無妨無妨,左右無事。”
籍天蕊轉過身,輕笑著說道。
“皇陵之內應該有皇帝祭祖之時暫住之處,那裡僻靜些。打了一夜,正好也弄些點心茶水填填肚子。”
“也方便與李大人促膝長談。”
“也好。”
朱守靜作為李淼一方僅剩的高手,已經跟著朱載離去。好在孝陵衛也留下了部分人手看管俘虜,李淼招來一人一說,那兵士便帶著李淼二人朝著皇陵西側走去。
這兵士平日裡就是負責迎來送往,是個會看眼色、曉得事理的。
帶著兩人到了一處寬闊的院落,在院子當中鋪了毯子,放上蒲團、靠背、矮桌,又拿了些茶水點心,一應準備妥當,便與李淼告罪一聲,徑自離去。
李淼還能聽到他在院外喝令旁人離開的聲音。片刻後,周圍便再無人聲,方圓一裡的地界內,隻剩了李淼和籍天蕊二人。
“請。”
“請。”
二人入座,李淼拿起茶緩緩抿著,另一隻手放在膝上,緩緩揉搓著手指。籍天蕊在對麵盤坐,伸手拈了塊點心吃著,姿態文雅。
卻是一時都沒有開口。
半晌,籍天蕊忽然笑道。
“在開始之前,李大人需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哦?”
李淼挑了挑眉。
“什麼問題?”
“你的來曆。”
“嗬。”
李淼嗤笑一聲。
“我能有什麼來曆?”
“無父無母的孤兒,被錦衣衛挑中,入職二十七年,整日間不過習習武、辦辦差,前些天也才是個五品的千戶,一句話就能說完。”
“我的生平,籍教主恐怕早就查了個底兒掉。我既無宗族、也無師承,籍教主問的這個問題,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籍天蕊為李淼續了杯茶,輕笑道。
“或許是我說的不夠清楚,也或許是李大人不想回答。”
“過了今日,再見便是仇敵,恐怕你我二人再不會有這般坐而論道的機會了。此處隻有你我二人,我也願意開誠布公一些。”
籍天蕊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著茶。
“我可以換個問法,也請李大人細細考量一下,不要草率回答。”
李淼挑了挑眉。
“我若不答呢?”
“那我便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
籍天蕊笑道。
“基於你的回答,我也許會告訴你一切,也許會直接站起身逃竄,也或許會直接拔劍與你分個生死。”
“一切,都取決你的答案。”
“嗬。”
李淼嗤笑一聲。
“我就知道籍教主會有條件,問吧。不過哪怕你換千萬種問法,我恐怕也難給出彆的答案。”
“倒也不一定。”
籍天蕊雙手放於膝上,罕見地斂去了笑容,看向了李淼的眼睛,目光中顯露出極為認真的神色。
她緩緩開口。
“我可以問的直白一些,請李大人認真回答我。”
“你,是否記得自己的前世?”
轟!
籍天蕊的這個問題,陡然在李淼的腦海中炸開。他想過很多可能,但唯獨沒有想到籍天蕊會這麼問。
他雖然前些日子已經與朱載坦白,但當時也隻是大略說了幾句,朱載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李淼剛剛覺得自己終於將這藏在心底的秘密交托了出去,心裡覺得解脫了一些,卻忽然間在最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嘴裡,聽到了這個問題,他又如何能不驚訝呢?
但李淼已經不是十幾歲的愣頭青了,他控製住自己的表情,麵上不動聲色,眼神緩緩的瞟向籍天蕊。
“籍教主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不記得。”
“真的?”
籍天蕊一聲輕笑。
“好,既然是李大人的回答,我便信了。”
“我這回答,可符合籍教主的心意?”
李淼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餘光注意著籍天蕊的神情。
“非常符合。”
籍天蕊嫣然一笑。
“對你我的對話來說,這是最好的回答。因此,我會把我所想、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訴李大人。”
“好。”
李淼拿著茶杯對籍天蕊一敬。
“那我便,洗耳恭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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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使,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就能結束。”
王海掀開簾子,走入乘輿之內。
皇帝躺在寬闊的座子上,眉頭緊鎖,身上的汗水浸透衣物,在身下的布料上印出一個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