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配做一個江湖人。”
“你甚至不配去找真正的凶手複仇。”
“看在你母親的份兒上,李大人會派人為你在開封城內準備一處住所,是相夫教子還是孤獨終老都隨你,從今日起,你與蓬萊便再無半點瓜葛。”
“你有半個時辰。”
說罷,鄭怡轉身走出一段,靠在樹上,冷冷地看著薛寒夢,不再言語。
薛寒夢愣了一會兒,顫抖著翻開了那本冊子。
前麵的半本已經被李淼帶走,剩下的半本,都是薛傍竹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後,留下的囑托。
裡麵詳細地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四十七年前,蓬萊滅門,門人死走逃亡,那時還叫鄭婉的薛傍竹逃到了開封,在此處開辟了山洞暫住。
四十五年前,薛傍竹確認了瀛洲無人追來,也確認了開封府內的安全,便易容化名入城居住,也是在這時,她認識了彥凡。
四十年前,薛傍竹嫁給了薛寒夢的父親,兩人感情很好,但因為蓬萊傳承的特殊,兩人一直沒有子女。好在她的丈夫也沒有計較,兩人就這般生活了下來。
二十年前,薛傍竹忽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很難說她當時到底是欣喜還是害怕,因為她知道,蓬萊之人若不在蓬萊生育,她和薛寒夢,就隻能活一個。
從懷上薛寒夢的那一刻起,她傳承自蓬萊血脈的、可以規避天人五衰的特異就會逐漸消失,直至武功儘失、變為廢人。
心神不寧之下,她便出城去廟內祈福,也是為了瞞著丈夫做出選擇,是否要生下薛寒夢。
她做出了什麼決定,冊子上沒有寫。
考慮到這本冊子是留給薛寒夢的,她當時做出的決定,多半是不想把薛寒夢生下來。
但當她下定決心、回返家門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不留行”殺光了她的家人,雞犬不留。
與她舉案齊眉,從未說過一句怨言的丈夫,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死在了他倆的臥房之內。
知道薛傍竹當晚會回來,他準備了些好酒,準備寬慰一下自己妻子的心,告訴她自己真的不在乎她是否能生育,隻要兩人白頭到老就好。
他沒能將這些話說出口,就被“不留行”殺死在桌邊,鮮血撒入酒杯之內,在酒水之中暈開。
薛傍竹在家中走了一圈,沒能發現一個活人。
她支開了仆役,將丈夫的屍體抱起來、放到了床上。而後閃身上了房梁,取下了藏在上麵已經有數十年的長劍。
她磨好了劍,將桌上的血酒一飲而儘,便提著劍出了門,去尋“不留行”報仇。
當時她雖然開始有了武功衰退的征兆,但依舊還是天人境界,“不留行”絕不是她的對手。
照理說,這該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但追尋了數日之後,她逐漸發現了一件事——“不留行”在刻意躲著她,好像已經知道自己的武功,也知道自己會找他報仇。
但她從未顯露過武功,甚至連她的丈夫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隱藏的高手。
“不留行”不該知道這些的。
就在這時,薛傍竹聽聞附近發生了一起滅門案,手法與“不留行”極為相似,於是她趕了過去,卻發現此事是旁人所做。
她抓住了凶手,一番逼問之後,對方交代是有人用重金聘請了他做下這事,至於對方是誰,凶手也不清楚,但絕對不是“不留行”。
查到此處,薛傍竹停下了腳步。
此事,好像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殺人劫財。
有個知道薛傍竹底細的人,告訴了“不留行”一切,又故意雇人引開薛傍竹,讓她不能報仇。
知道薛傍竹底細的,隻有瀛洲和蓬萊。而瀛洲若知道她在哪,隻會立刻殺上門來,不會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
所以,幕後黑手,是蓬萊同門。
想通此事之後,薛傍竹幾乎是萬念俱灰。
逃出蓬萊的人都會易容功法,持刀人不會讓“不留行”知道他的身份,就算抓到了“不留行”,她也隻是廢掉了一把刀而已。
腹中的薛寒夢月份漸長,她的武功也在迅速衰退,她已經無力再去報仇。
於是她隻得回返家中,辦完了喪事。她當時腳底沾的血,便是她審問那被雇傭之人時留下的。
待到喪事辦完,一切塵埃落定之時,薛傍竹看著自己丈夫的墓碑,改變了自己的決定——她要將自己的孩子生下來,撫養長大。
從做下決定的那一刻起,她便開始準備,動用了她能想到的一切,來確保在她死後,薛寒夢能好好的活下去。
當她武功衰退到一流水準的時候,她發現“不留行”也找到了她,並時刻監視著她。
於是她強忍著劇痛,再次更改了計劃。
第一道後手,是彥凡。
第二道後手,是這處山洞。她考慮到了一切,甚至考慮到了薛寒夢可能不忍心對“不留行”下手,便留下了毒物,讓薛寒夢無需動手就能了結一切,不至於在心中留下陰影。
第三道後手,是那些丟失的屍體。既是為彥凡散播消息做準備,也是在吸引旁人的目光,讓“不留行”暫時不好對她下手。
至於藏在“不留行”背後的那個同門,薛傍竹已經沒有能力將其考量在內,隻能希望對方到自己這裡為止,不要牽連薛寒夢。
後來的事情,便不用再說了。
薛傍竹被人推倒在地的那一天,她便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於是她找到了一直在監視著她的“不留行”,主動死在了對方的手上。
在她死的那一刻,彥凡搬出了開封府。
她的計劃,也正式開始運轉。
一直到了此刻,這段綿延數十年的計劃,終於迎來了終結。
在冊子的最後一頁,薛傍竹這樣寫道。
“寒夢,如果翻開這本冊子的是你的話,娘想讓你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計劃。”
“你會被‘不留行’收養,你會覺得他是最後可以信任的人,你或許會保護他,或許會對他下不了手。”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他應該會跟著你進到這個山洞,然後死在我的手上——你什麼都沒有做,我是故意被他殺死,而他的血,也不會臟了你的手。”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你現在多大了?有沒有長高?我們蓬萊出身的人長得都會很好看,若是我能看上一眼就好了。”
“你可以去城外的村子裡,找一個叫彥凡的老人,如果他還活著,就為他買上一壺好酒,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如果他死了,就把我與他合葬在一起,希望下輩子,他能早一些開口,不至於錯過。”
“你無需想著為我報仇,那個害了我的同門,等你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應該也已經老死了。”
“我和你的父親,都不會想讓你活成一個拚上性命、隻想複仇的惡鬼。”
“我們這一代人的恩怨,到此為止。”
“之後,就去過你想過的日子吧。”
最後一句話,筆畫已經散亂。
這便是薛傍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寂靜的密林之中,陡然升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薛寒夢忘記了自己是個天人的事實,如同野獸一般爬了過去,一口死死地咬在了“不留行”的咽喉之上,死命地撕扯。
哀嚎、哭喊、嘶叫、掙紮。
幾乎燒穿心肺的悔恨,驅使著名為“薛寒夢”的野獸,用牙齒將自己的仇人撕扯成一灘模糊的碎肉。
血和淚混雜在一起,沁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見。
鄭怡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