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千戶,久違了。”
顫抖的聲音,被異質的靈魂熨平。那女子不再顫抖,頭緩緩從環繞的臂膀裡麵抬起,就要看向梅青禾。
“你——”
噗嗤。
梅青禾箭步上前,一劍封喉。
“真的是你。”
劍鋒刺入咽喉之後橫向劃過,將女子梟首。
那頭顱在地上滾了幾滾,停穩後麵部朝著梅青禾。雖然沒了腔子不能發聲,嘴唇卻是明顯地在做著口型,像是要說些什麼。標誌性的冰冷目光看向梅青禾,卻是罕見的愣了一下。
梅青禾竟是閉上了眼。
沒有腔子不能發聲,做的口型梅青禾又看不到,這具分身最後的努力付諸東流。
梅青禾在心中默數幾聲,待到數息之後睜開眼,那顆頭顱已經徹底失去了動靜,雙眼失去神采。
她一劍將其劈成兩半。
到此,梅青禾才鬆了口氣。
劉瑾未修性功就強行切分自己,分身的質量和數量都受限嚴重,根本造不出絕頂以上的分身。可以說現在的劉瑾,就隻有一張嘴厲害。
若是安梓揚,可能還會跟他虛與委蛇幾句,套套話。但梅青禾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若是說上幾句,恐怕連老底都要被劉瑾套出來。
所以她乾脆不說話。
先梟首,再閉眼。
不跟劉瑾做半點信息交互。
不給劉瑾半點嘴她的機會。
劉瑾第一次感受到了冷暴力的可怕。
卻說此時,不遠處天人交戰的巨響也停了下來。兩道人影迅捷至極地由遠及近,在梅青禾麵前停下,將一顆人頭扔在了地上。
兩名供奉一拱手。
“梅千戶,此人看招式不像是出身名門正派,應該是邪道出身,有點兒像是數十年前綠柳莊的武功底子,也不知是餘孽還是隔代傳人。”
“我二人本想擒下他,但後來看他出身邪道、沒有找後賬的必要,就將其擊殺,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兩人雖然武功遠高於梅青禾,卻分外恭敬。
梅青禾也是拱手還禮。
“辛苦二位,此處先交由我屬下料理,咱們需趕往下一處。”
她抬手,將掌心蠱蟲展示給二人看。
“安兄給了我這隻蠱蟲,我們兩人互相都知道對方的方位。從一刻之前,安兄的位置就一直在朝著一個方向筆直前行,應當是他發現了什麼……或許就是今日的關鍵所在。”
兩位供奉對視一眼,齊齊頷首。
“明白……梅千戶,得罪。”
兩人上前,各自伸出一隻手抓住梅青禾肩膀。
下一瞬,兩人帶著梅青禾飛身上房,朝著她指向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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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外城。
此間是當朝皇帝在位期間,新近增擴的城區,沿著原本的城門延伸出去,擴建出了一片一裡方圓的城外之城。
這裡也是京城之內,最為混亂的地方。
外城,顧名思義位於城牆之外,城內的宵禁、巡邏都管不到這裡,出走也無需查驗身份,所以此間人口流動性極大,酒肆、妓院鱗次櫛比,與各式胡亂堆砌的破屋交迭,叫人一眼望去就心生煩躁之情。
而將視角逐漸推近,穿過臟亂泥濘的街道,穿過數間遍布灰塵和醃臢的屋舍,靠近一間平平無奇的屋舍,卻能聞見內裡隱隱散開的血腥味兒。
此間屋舍之中,竟是滿滿當當坐了幾十號人。
江湖人。
按照江湖地位、武功和資曆,由牆根朝中心交錯盤坐,視線聚焦在正中間的三人身上。而正中間那三人,卻是看著麵前用白布包裹起來的屍首,沉默不語。
此三人,都算得上江湖上的頂尖人物。
昆侖派長老,越不爭。
水儘禪院戒律堂主,了空。
以及一位相貌、身材都普通到極點,氣質卻是嶽峙淵渟,叫人根本無法忽視的中年男子。
青鸞門,高明。
賞月宴上爭得“絕巔”之位的天人。
至此,加上已故的喬采蓮、了性,賞月宴上爭得絕巔之位的天人們,除去與李淼私下見過的幾位,已經是儘數到此。
朱載與李淼分析的沒錯,皇陵之事後,江湖上的人心已經徹底被煮的沸騰了起來,對朝廷積壓的不滿即使被李淼恩威並施地強壓了下去,也會在特定的時候爆發出來。
瀛洲和東廠,給了他們這個機會而已。
且說回眼下,屋內一時沉默。
半晌,昆侖派長老越不爭才沙啞開口。
“我昆侖派天人、掌門、真傳,已經於昨夜一戰而沒,日後山門也少不得被朝廷剿上一遭。數百年傳承,已經眼見著要斷在我的手裡。”
水儘禪院的了空也是雙手合十,歎息一聲。
“我水儘禪院也難免要遭此一難。”
“若說死中求活的勇氣,我等都不缺。但昨晚皇帝大開殺戒,隻是一瞬就將了性師兄擊殺,武功已經不在李淼李大人之下。”
“我們敢來京城爭奪玄覽功法,本就是想著皇帝本人弱不禁風,李大人又分身乏術,可能會顧忌我們行刺殺之舉……但現在看來,從一開始咱們就弄錯了。”
他苦笑道。
“當今天下,能對皇帝構成威脅的,恐怕就隻有李大人一人而已……可他們本就是一邊兒的。”
“咱們除了逃命,好像也無其他路可走了。”
此言一出,屋內的氣氛就更加壓抑。
了空說的沒錯。
江湖被壓得太狠了,也太久了。
在安期生那個年代能行的刺殺之舉,放在現在的江湖,卻是連個能與皇帝放對的人都找不出來。朝堂與江湖的天平,早已徹底失衡。
可逃命……人能逃,山門能逃嗎?
長老能逃,天人能逃,外門和內門弟子能逃的了嗎?
逃,師門傳承斷絕。
不逃,也什麼都做不了。
前方是深淵,後方也是深淵,甚至沒有讓他們去拚命的方向。
有人咬牙怒喝:“不管了,皇帝不行李淼不行,我就去隨便殺幾個狗官賺夠本兒!”
有人反駁:“今日城內殺的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去刺殺反而是在幫朝廷的忙!怎麼,嫌朝廷滅你九族的理由不夠多麼!”
有人還帶著期許:“或許再去尋一尋玄覽功法呢,就算咱們死了,將功法傳出去,也算給門內找了條立身之本。”
有人一聲冷笑:“可你連功法在哪都不知道!”
爭吵聲愈演愈烈,雖然各執一詞,話語中卻無不帶著絕望。
“閉嘴。”
忽然,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雄渾真氣,從屋內正中爆發,將所有人都鎮在當場。
青鸞門高明緩緩起身,視線在屋內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想死、不想牽連師門,劃爛了臉投河就是,何必在此聒噪?能在此處的都是名門大派的弟子,不說想辦法給自家師門找條生路也就罷了,跟個婦人一般爭吵有何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