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漕禦史代天子巡狩,有專奏之權,位卑而權重。
所以途經地方官必須要懂事,因為這些地方官都是和漕運有“業務”往來的,皆屬巡漕禦史監察對象。
趙禦史下榻的高郵大飯店是高郵州衙專門招待上級和過往官員的定點酒店,論豪華程度當排高郵第一。
趙安本意是不驚動地方,輕車簡行,隨便在城外找家小旅館湊合一下就行,這樣花費也少,畢竟他這次出巡的所有費用好像沒地方報銷。
花公家的不心疼,花自家的難免有些肉疼的。
但高郵知州郭連得知朝廷新任的巡漕禦史途經高郵,竟不顧自個貴為正五品知州親自帶人到城外“堵”禦史隊伍。
“堵”的實在是太過熱情,熱情到趙禦史都不好意思薄人家麵子,而且人郭知州還拿朝廷製度說事。
就是禦史出行吃住用度本就是由地方安排,哪能讓禦史自個出錢呢,回頭叫朝廷知道高郵怠慢禦史,連個接待都沒有,叫他郭知州臉往哪擱,又如何跟朝廷回複此事。
總之,禦史節儉是好事,但也不能壞了朝廷的規矩。
趙安一想也是,無奈隻好聽從郭知州安排,下令隊伍轉向入城住宿。
一下車,映入眼簾的就是足有三層樓高的磚瓦木質豪華大飯店,不禁眉頭微皺,對已經落轎來到邊上的郭知州道:“郭大人,這地方太過奢華,本官身為監察地方的巡漕禦史住這裡不太合適吧?”
“咦,有甚不合適的!趙大人莫要多想,凡過往本州官員皆是住的此處,一視同仁,州裡對趙大人絕無特殊對待”
郭知州老家山西的,說的一口醋話,長的也跟趙安前世的小品演員郭達似的,很有喜感。
來都來了,不住這豪華大飯店再去找地方,不也是瞎折騰嘛。
趙安便不再多想,帶領眾人入住。
身為禦史的他自然住的最好房間,隨員和營兵們也都叫高郵方麵安排的十分妥當。
趙安滿意,隻剛住下未有多久,卻是命人在飯店大門張榜。
榜文內容大意是本禦史為官清廉,視金銀為糞土,故沿途所經衙門無論是官是吏,一律不得送禮,各種陋規也一律不準。誰要給他送禮,輕則罵出門去,重則上本參劾。
語氣十分嚴厲。
告示一貼出,酒店的人就將告示內容第一時間傳到州衙。
州衙瞬間議論紛紛,有一剛入州衙的小吏對榜文內容讚不絕口,對同僚道:“這位趙禦史絕對是一難得清官!”
旁邊一在州衙乾了快三十年的老書辦則微笑道:“我看未必,這位趙禦史擺明是要收禮的,如果真不讓送何必出此告示,這不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眾人聞言這才醒悟過來,不過這事跟他們無關,因為他們沒有資格給禦史送禮。
有資格的是知州、州同、州判三位大人。
三位大人已經知道了趙禦史貼榜表明不收禮,但三位大人態度一致,那就是必須送禮,且要送份大禮。
沒辦法,作為運河沿途重要城鎮的高郵方麵,在漕運這一塊屁股不乾淨。
不過他們不是克扣漕工的錢,而是變著法子從漕糧上弄錢。
辦法就是征收百姓漕糧時采取各種手段多收糧,每年得到的“銀米羨餘”都有五萬兩左右。
大人們搞錢,下麵小吏衙役也搞,辦法多為踢一腳。
就是在糧米過鬥之時故意用力踢,使鬥內糧食壓實從中多取。
雖然朝廷規定征收漕糧時倘有淋尖、踢斛等弊端,州縣隨時查拿,嚴行懲辦。如有徇私隱瞞,糧道嚴參究治。
問題是上下都在從漕糧中弄錢,誰來懲辦,誰來究治?
這已經不是個彆官吏行為,而是圍繞漕運的整個官僚體係行為,想要徹底整肅除非把所有官吏全殺了。
問題是把官吏都殺了,誰給朝廷辦事呢?
這就是個死結。
誰又能保證新委任的官員不貪呢?
屁股不乾淨,又擔心新來的巡漕禦史找麻煩,那就隻能想辦法解決這位禦史大人了。
送禮,是高郵方麵采取的唯一手段。
那送份什麼大禮給趙禦史,確保趙禦史不會亂向朝廷打小報告呢?
三位大人一合計,找了個精明的飯店工作人員借著給趙禦史服務空當問趙禦史屬什麼。
趙安那邊不以為有什麼“詭計”,隻以為是人服務員好奇,一邊擦臉一邊隨口說自己是屬老鼠的。
結果第二天郭知州就來送了他塊五斤重的金老鼠。
看著特彆新,明顯是連夜請工匠現製的。
這會金銀比價是一比十,一兩金能兌十兩銀子,一斤金子約十六兩金,所以這就是近千兩的大禮。
遠超官員之間正常來往禮錢,絕對是高幾檔對待了。
望著大金老鼠,趙安也不知說什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半響嘀咕一聲:“本官其實是屬牛的。”
“.”
這就搞的郭知州很尷尬了,難不成真要給趙禦史再打塊大金牛不成,那代價可就有點大。
臨時趕製也來不及,因為趙禦史馬上就要啟程前往淮安。
一咬牙,給趙禦史又送了三千兩銀票。
不是行賄,是臨彆雅敬。
趙禦史的隊伍出發了,前腳剛走,不收禮的榜文就被知州大人命人撕下。
很開心的撕下,趙禦史金子和銀票都拿了,除非他壞規矩不要臉,要不然巡漕報告必定沒有高郵方麵的事。
車裡的趙安隻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何他明明張貼榜文說自己不收禮,地方官偏是還要給他送禮的。
難道是他沒有將意思表達清楚?
要知道他是真不想收禮的,收來收去不都是民脂民膏,那送禮的最後還不是把成本攤百姓頭上。
他這邊多收一兩,百姓頭上的擔子就多一兩啊。
隻郭知州將金老鼠和銀票都拿出來了,不收的話對方肯定會以為他對高郵方麵不滿,快過年了,總不能讓人家提心吊膽過年吧。
而且趙安這次北上淮安是準備“收拾”漕運衙門,而不是把地方官們也給摟一遍的。
主要敵人和次要敵人,他還是分得清的。
主要敵人必須打擊,次要敵人則是可以拉攏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