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羽生千歌被圍在中間,安全得像是台風天,躲在溫暖的被窩裡。
但隨著繼續深入,她也忍不住害怕起來。
他們在一段又一段險惡、陰沉、如迷宮般的洞穴中,深入再深入,至少已經飛了半個小時了。
頭頂是尖利如劍的怪石,隨時都會掉下來;又像是什麼怪物的牙齒,他們正往怪物的食道走去。
左右“河床”的石縫中,三三兩兩地盛開著彼岸花,偶爾還有被遺棄的紅色紙風車。
洞穴中,時不時突然響起若有若無的嗚咽聲,癲狂的咆哮聲,悅耳空洞的唱歌聲,混雜著痛苦的叫聲。
連糸見沙耶加等歌仙,都驚疑地掃視四周,更彆說其他人。
有人驚恐地想逃走,被早苗紗羅封住神力,毫不留情地按在水裡,活活淹到窒息,才被丟上船。
她沒說一句威脅的話,但再也沒有人敢逃走。
糸見雪看著剛才還肆意殺害普通人的教徒,此時戰戰兢兢,可憐得像流浪狗,心裡又是鄙視,又是同情,對神道教更加厭惡。
“前麵有亮光!”
“終於到出口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加快速度,朝亮光飛去。
好像什麼都發生一樣,眼前的景色,又恢複了自然的美麗。
糸見雪回頭望去,尾部的人拚命逃出來的洞穴,看上去隻有十米深。
在洞穴裡,是琉璃一樣明豔的大海,石塔墓、風車、彼岸花,什麼都沒有,也聽不見詭異的聲音。
她長舒一口氣,噗通噗通直跳的心,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這就是黃泉大石?”源清素第一時間看向沙灘上的黃色巨石。
這片沙灘很小,四周是陡峭的懸崖,懸崖上寸草不生,上麵的痕跡,像是刀砍、劍刮、人指甲摳出來一般。
黃泉大石就在沙灘的正中央,緊貼山壁,像是堵住一條通往不知何處的陰暗隧道。
“不錯。”天目一箇點頭。
“前往黃全國,需要移開它?辦法呢?總不可能像搬一塊石頭一樣吧。”酒鬼問。
“上麵寫著。”
眾人順著天目一箇指的方向看去,剛才還光滑如鏡麵的石頭,豎著浮現出一列列字跡。
“‘不知有光,不識慈悲之為何物,便是彼處。’”蜘蛛念道。
“彼此,就是黃泉國。”天目一箇說,“在上古時期,人世還未與黃泉分開,世間除了修行者、式神、妖怪,還有各種各樣的魍魎,人死後依然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眾人下意識安靜下來,聽他說下去。
“但黃泉神明之氣有害無益,活人根本不能利用。死後倒是可以被黃泉神明之氣汙染複活,有理智,卻失去了人性,活人成了這些活死人食譜上的一道菜。”
“源清素那狗賊為什麼能吸收黃泉神明之氣?”
“難道那畜生不是人?”
糸見雪偷偷打量源清素,忍住笑。
“築紫王當然是人,”天目一箇淡淡地說,“不過他用了什麼辦法吸收黃泉神明之氣,我卻不知道。”
“後來呢?黃泉國怎麼從人世分開的?”蜘蛛問。
“人死得多了,黃泉神明之氣也就越多,直到黃泉魔龍出現,肆虐東瀛,伊邪那美將祂殺死後,自己不久也重傷死去。”
神道教一直崇拜【黃泉魔龍】,奉為神明,聽到他提到,更加仔細地聽著。
“伊邪那岐舍不得妻子,便將她放進黃泉國。然而,複活的伊邪那美,早已沒了人的感情,號稱‘黃泉女神’,再加上她的神力,對人世間帶的危害,幾乎比黃泉魔龍還要大。
“伊邪那岐不得已,隻能趁妻子一次在黃泉國深處修行,搬來黃泉大石,將黃泉國堵住。”
聽完天目一箇的話,眾人全都回到那個遙遠而輝煌的時代。
糸見雪腦海中,浮現出彌漫著昏黃色氣息的世界,在一片沼澤中,麵色蒼白的伊邪那美,躺在其中修行。
夜見島遠處,身著古樸的伊邪那岐,舉著巨石,踏浪從遠處飛來。
根據《古事記》上的記載,兩人或許還發生過爭鬥,伊邪那岐封印黃泉後,也受了傷。
“黃泉大石這麼厲害?連伊邪那美都沒辦法?”早苗紗羅問。
“因為通過黃泉大石,需要特殊的條件。”天目一箇說。
“什麼條件?”酒鬼連忙問。
“黃泉國的人,想來到的人世,就要有人氣;而人世的活人,想去黃泉國,就得有死氣。”
“人氣?死氣?”眾人疑惑地看著他,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天目一箇還沒開口,天地間忽然傳來一陣憂歎。
“人在人世出生,便在黃泉死去。”
“誰?!”眾人嚇了一跳,早苗紗羅等人,第一時間懷疑是不是有官方的人埋伏。
“天目!”酒鬼怒放神力,氣勢逼人,海浪不安地翻湧。
天目一箇卻不理他,怔怔地看著黃泉大石。
他緩緩彎下腰,行禮道:“天目後代,拜見母神!”
“什麼?!”
“天目,你搞什麼?!”
眾人又是驚訝,又是惶恐,東瀛的母神隻有一位,就是伊邪那美。
伊邪那美還活著?!
“天目?”那端莊、威嚴、仿佛神靈低語的女音,再次開口。
“回稟母神,天目是您女兒天照的孫子。”
“天照...天照...”聲音漸弱,對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真的是......”糸見雪吞咽口水,“伊邪那美?”
眾人也都難以置信地望著天目一箇。
“蘆屋道滿都能在千年後複活,化身黃泉女神的母神,自然永生不死。”一直臭著臉的天目一箇,此時鄙夷地看著眾人。
作為天照的後代,天目一族是父神母神真正的後裔。
儘管伊邪那美不是普通人以為的那種無所不能的神明,但也是上古最強的修行者,天然統治著東瀛。
上到【大禦所】、【京都之主】、【太閣】,中間有神巫、伊勢巫女等等,下到源氏、平氏、天目等貴族,都是伊邪那美的後代。
過了無數歲月,在這些人心底,依舊從心底認為,他們生來就是東瀛的統治者。
“你他媽耍我們?”酒鬼忽然暴怒道,“伊邪那美活著,想騙我們進黃泉國送死嗎?!”
伊邪那美,傳說中的神明,以一己之力擊殺【黃泉魔龍】的存在。
迄今為止,除了前不久被源清素說了一句“不過如此”,誰敢對她不敬?
“我隻是把我知道的辦法說出來而已。”天目一箇淡淡地說。
眾人喝罵不止,汙言碎語,聽得糸見雪和柳生三千子忍不住皺眉。
天目一箇渾不在意,繼續說:
“母神遠在黃泉國最深處,隻要你們速度夠快,立即返回,黃泉大石自然會替你們擋住母神。”
早苗紗羅等組長沉吟一會兒,互相使了個眼色。
“那要怎麼進去?活人怎麼擁有死氣?”蜘蛛開口問。
她聲音很輕,卻壓過所有喧囂,沙灘又安靜下來。
“母神剛才說了,”天目一箇背著手,“人一出生,就已經在黃泉國死去,隻要擊敗死去的自己,自然就能擁有死氣,擁有往返人世與黃泉的權力。”
“擊敗死去的自己?”源清素驚奇道。
“走到黃泉大石前,死去的你就會出現。”天目一箇說。
“死去的自己有意識嗎?”糸見沙耶加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天目一箇瞥了她一眼,“生死對立,生者不想去黃泉,黃泉卻想來到人世,死去的你,是沒了人性的你,對他們來說,殺掉活著的自己,回到人世才是最重要的事。”
沙灘安靜了一會兒。
“這死去的自己,到底怎麼回事?”有人忍不住問。
“你什麼時候死的,就是死去的自己。”天目一箇回答。
“那不是可以從對方身上,知道自己的未來?”糸見雪驚訝道。
眾人看了她一眼,一是因為她說的話,二是她剛才用的咒法,三是聲音好聽。
裹在運動服下的少女身軀,纖細而柔軟。
“當然可以,”在眾人不可思議的驚呼聲中,天目一箇繼續說,“你們能辦得到的話。”
“有人要上去試試嗎?”他看著神道教眾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官方修行者去嘗試了。”
擊敗未來的自己......對於修行者,不出意外,未來的自己百分之一百比現在的自己強。
源清素有心想去試試,但他對自己很有自信,彆說死去時的自己,明天的自己都比現在的自己強。
“相馬,你去。”早苗紗羅對一組一個男人說。
“是!”渾身肌肉的相馬,走向黃泉大石。
眾人緊盯著他,有人緊張得吞咽口水。
“忘記提醒你們了,”天目一箇忽然說,“一旦戰鬥開始,其餘人不能插手,否則插手的人,也要麵對死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