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霧色中,小蟲身體變作泛著血色的赤。
它足尖卻漸漸透明。
這是一場燃燒性命的追逐。
卓無昭緊隨其後。
直到小蟲頭顱都淡去,翅膀化為塵埃,被風吹散。
天色已然大亮。
卓無昭停在了一處郊野。
流水奔騰,地麵汙濕,依稀是在寶鞍河沿岸。被衝垮的房屋旁劃出一塊平地,支起草篷,還有人來來往往,修補堤壩,整頓田地。
昨夜的變故沒有引起太大恐慌,卓無昭甚至還聽到有災民在感慨:
“還是多虧了萬神保佑!”
“昨兒是不是伏龍太子來了?我小外甥說他親眼看到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
“要不是伏龍太子擋了水龍,怕要更慘呢。我家田還留了一半,感謝上神!”
……
舉目四望,卓無昭還看到了一些打扮熟悉的人影,穿梭在帳篷之間,與休養中的殘老病弱交談,分發稀粥和湯藥。
他們是否看到佘幽經過?
卓無昭思忖著,正想邁步。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你在找人嗎?”
這聲音很平靜,也很平和;這句話很短,卻有種詭異的單調和乏味。
卓無昭扭頭,他身側其實並沒有人。
隔著丈遠,一座半人高的土地廟旁,破陋草席上,正坐著一個。
卓無昭還記得段小時說起過,高帽上刻著麥穗紋樣的土地神,被稱作“滿穗爺”。
如今一對比,一旁那位,坐姿倒比這“滿穗爺”還端莊幾分。
他一身百衲衣,腳上青布靴,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橫插一支短簪,臉上一圈看不出材質的不規則銀環,恰恰遮住了眉眼。
即便如此,卓無昭仍舊有了一種被“盯住”的感覺。
他朝對方走近,又在看清銀環上的那隻重瞳時,怔住。
現實與記憶恍惚重疊。
卓無昭雙腳就像被釘在了地麵。
不過很快,那人再次開口:“不要去。”
這三個字令卓無昭回神。
“為何?”卓無昭問。
“危險。”
那人的語氣聽不出威脅或者關切:“他雖然像人,但不是人。”
卓無昭不禁揚眉:“你看見了?”
這實在是一個稱得上冒犯的舉動,可那人情緒還是毫無起伏。
“是。”他竟承認,“我看見了。”
卓無昭不依不饒:“那就告訴我。”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徐徐地搖了搖頭。
“我還有事。”
他頓了一頓,補充:“等人到齊,我們再一起。”
卓無昭忽地明白了幾分:“你是官府供奉的修仙士?”
“我等的人是。”
那人有問必答,他“注視”著卓無昭。
“漫天神明,不是你一個人能對抗的。”
卓無昭沉默下來。
對方的意思很明顯。
神陸千百年來,朝代更迭數度,有是有“俗權不涉方外”的不成文規矩,然而這一代,官府方麵,隻怕早就對“神子會”有了提防。
也是。
否則“萬神節”上,就不會有越來越多的、由官府所邀請的修仙士。
“神子會”表麵風光,實際上漸漸邊緣,漸漸失去權重。
也許等某一日,在民眾心中,“神跡”與“神子會”再無關聯之日,就是“神子會”消失之時。
神明解脫,新舊交融。
“萬神節”,會成為真正的萬神薈萃。
但這過程是不可想象的漫長。
卓無昭也無心去想。
事實上,無論俗權、門派還是修仙士,他都恨不能離得遠遠的。
還是要趁他們動手之前,先行把“神子會”背後的人揪出來。
之前的“萬神節”上,卓無昭就能隱約察覺到分散在城中的、稀薄的誘力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