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好很好的一段年月,她受到誇讚,受到尊敬。她可以為那些人去死,她也這麼做過。
死過,才更加想活。
她更加珍惜擁有的一切,即便不再是作為醫者,作為深孚眾望的老人。她在新的地方生根,妙手而成的錦繡連最挑剔的商賈也兩眼放光。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時間過得太久,她挽救不了曲終人散的頹勢,她又要重新成就一切。
她會重新成就一切。
意隨心動,她指尖凝出靈氣,絲綢一般,穿過長針。
背後風聲襲來,她所有的防備都在瞬息被擊潰。劇痛蔓延,她不自覺發出慘呼,而那股強橫的氣勁掀開她的嘴巴,留下仍顫抖的喉舌。
她拈住針線,揮手——
織機大響,整座小樓都瑟瑟悚然,又恢複平靜。
她兩瓣頭顱跌下,脖頸斷開,露出其中一顆色澤並不透亮的骨晶。
無常九將走近她。
卓無昭已經走到散開的布料堆一角,那裡放著張小案,上麵有熄滅的燈燭。底下抽鬥裡幾卷書冊,最上麵一本,是用布裁成書皮、工整包好的《五之三》。
卓無昭儘數吸納其中誘力,久違的魔之意誌飄入腦海深淵,那雙布滿血色的橫瞳再次凝視向他,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腐爛與血腥彌漫,他還看到無數寒芒,在漆黑中閃爍。
“來……”
那個聲音響起,又猝然斷絕。
滴……
答……
有什麼落在不存在的潭水中,漣漪帶起清風,成為冰冷的利刃。
冷意攀升,卓無昭忽然驚醒。
他腦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那“刃”悄無聲息,不知從何來,不知從何去,它令他錯覺自己死去。
“公子?”無常九將的問聲傳來,“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卓無昭轉頭,看見無常九將遞來的骨晶,他將自己的手和那顆骨晶都擦得很乾淨。
卓無昭信手接過,緩了一緩,他道:“怎麼樣?”
他指的自然是丁嬸子。無常九將凝視著他,片刻,回答:“這功法的確奇特,若發揮極致,一線生機便能立於不敗,所向披靡。可惜,她悟性太差。”
“這樣看來,它還算是有救。”卓無昭虛撫了一下胸口,隨即向外走去,“這裡就不用留了。”
他離開小院,離開野林,身後燃起熊熊烈火,昔日華服付之一炬。
沒有人來救火,小樓附近空闊,自成一方,火勢也難以蔓延。卓無昭和無常九將牽回自己的馬,叢生榮還坐在寨子前的牌樓下,望著衝天的黑煙出神。
“你們——”
他語氣說不上驚惶,也說不上欣喜,隻是有點兒錯愕,還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卓無昭上馬,衝著他揮了揮手。
在從生榮眼裡,他們走得就和來時一樣突兀而詭異。
無頭無尾,無聲無息。
隻有馬蹄輕輕地踏過,在地上留下腳印,又很快被風沙遮掩。
這一次,卓無昭信馬由韁。
他不急著走,於是無常九將亦放慢速度,陪在他身側。
直到熱氣與黑煙都消失在天際,前路一馬平川,杳杳寥寥。
卓無昭終於開口:“有件往事,可否向常大哥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