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化劍形。
宿懷長的身影在前,背對著,伸手指天。
一把把水劍呼嘯穿空。
那時宿懷長對靈氣的控製力尚且不足,發尾上的珠石相擊,發出噠噠聲響。
水劍在高處展開,忽地鬆散。
嘩啦啦一場暴雨降下。
青一早有預料地閃身退開。
他還穿著金線繡風花的白衣,針腳細密,樣式精致。
他不喜歡水滴落在衣上,也不喜歡水滴落在地麵,包裹塵埃。
衣是衣,水是水,塵是塵,劍是劍。
萬物都有規則,不必逾越,不可強求。
“我聽說你最近練劍時風雲異動,莫非會引來天劫,渡過就飛升?”
宿懷長的語氣半調侃,半認真。他沒有回頭。
所以青一隻聽到他又道:“脫胎換骨,算不算逆流而上,逆天而行呢?”
“天意渡我,是順應,便順應。”
青一語氣淡淡。
“那天意可要你斬妖,除魔,救世?”
“是。”
“雖死無悔?”
“雖……”
這個無聲的“死”字,像一柄刀,劃破宿懷長的虛影,將青一釘在原地。
那時,他未“死”過。
天之驕子,一帆風順。他見過許多死亡,歎息過,無奈過,不可抑製地憤怒過,可那都是“過”。
以他的資質,他從不懷疑自己不可飛升。可是飛升“過”,往後又是什麼?
他得不到答案。
於是他日複一日,更嚴苛地修行,斬妖,除魔,救世。
修行有道,救世證道,他尋找他的“道”。
他聲名鵲起,他受萬人傳頌,他有新交故友,他仍煢煢獨行。
他以為自己找到答案。
天地清正,唯係一劍之上。
他就是那柄順承天意的劍鋒。劍無須問道,因為劍本身即是道。
妖邪自當伏誅。
這是定數。
直到——
天旋地轉,光明傾覆。
他在黑暗中,深覺自己從來渺小。
悲哀、絕望、傷懷、痛苦、掙紮、瘋狂……他反倒看清過去那些麵孔。
一張張,都成了他自己。
他驀地安靜下來。
漫長的時光裡,他終於安靜下來。
心跳在耳。
他再一次聽到。
“在你找到那個人之前,這隻眼睛,就先借你。”
“嗯……他什麼樣子?很難說,但你見到他,就一定知道是他。”
“現在的他恐怕還救不了你。你耐心點兒,讓他多長幾年,大家的命都是命。”
……
聲音遠去。
“前輩其實是想讓我看顧此人?”
他的聲音也渺渺。
心跳如催鼓。
慢慢地,冷下去……
卓無昭本在替青一止血,裹傷。
他動作一頓,覺察青一的呼吸在迅速衰弱。
時間不等人。
卓無昭凝神,作勢抬手,向青一臉上的銀環遮去。
他沒有十足把握,但既然借眼睛的人那樣說,他能明白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