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又被稱作和州城。
位於天山以南,吐魯番盆地之中,也就是後世吐魯番市的高昌區。
同時,它更是高昌回鶻王國的都城。
王宮內,一片歌舞升平的浮華景象。
雕梁畫棟間,輕紗幔帳隨風飄動,樂師們奏響著悠揚婉轉的西域樂曲,舞女們身姿婀娜,翩然起舞。
高昌國王月兒思,慵懶地倚靠在奢華的座椅之上,欣賞著歌舞,任由旁邊的美人用鑲滿寶石的酒杯,將葡萄酒緩緩喂入他的口中。
隨後,另一個美人又將葡萄塞進了他的嘴裡,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這才是美酒啊,入口甘醇,回味悠長。”
“比起那北蠻子的酒,好了不知多少。”月兒思冷哼一聲。
想起了不久前,一個大臣獻給自己的美酒。
金州產的西風烈。
聽說很受歡迎,價格幾乎是普通酒水的好幾倍。
月兒思最好酒肉美色,但僅僅是嘗了一口便是直接噴出來了。
太烈了,簡直難以下咽。
從此以後,他喝酒必噴西風烈。
聽到他的話,懷中的妃子連忙嬌笑著附和:“陛下所言極是,這世間的美酒,自然是以我高昌的為佳。”
“那金州的酒水,怎能與陛下的禦酒相提並論。”
月兒思聽後,仰頭大笑,笑聲在宮殿內回蕩。
“沒錯,一群連飯都沒得吃的北蠻子,又豈能和我高昌相比?”
“過些時日,本王將親率大軍,滅了金州。”
月兒思大笑,自信的很。
前不久,大漠傳來消息,回鶻大軍銳不可當,已然攻克了昌八剌,還一舉殺死了大漠都督蕭圖剌朵,此刻正全力圍攻彆失八裡。
待那座城池落入手中,隻需與王廷軍隊來個東西夾擊,定能將蕭思摩徹底消滅。
如此一來,不單單是大漠,就連陰山和金州都將納入高昌王國的版圖。
大業將成,高昌王國必將在他的統治下迎來複興,甚至還有希望重現自己祖先、當年回紇汗國時期的輝煌。
想到這些,月兒思越發興奮,不禁又端起酒杯,仰頭將美酒一飲而儘,隨後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太監前來小心翼翼的彙報道:“陛下,兵部尚書大人求見。”
當年的回紇汗國曾與大唐在北方草原對峙百年,仿照了三省六部製建立了自己的一套官製。
回紇汗國被消滅,殘部逃到了西域,分彆建立了高昌王國和喀喇汗國,相應的官職也得到了延續。
月兒思聞言,閉著眼睛享受著美人的服侍,不悅的說道:“讓他進來。”
很快,一個回鶻官員神色慌張,腳步踉蹌地衝進宮殿,連行禮都顧不上,聲音顫抖著高聲喊道:“陛下,大事不好,前線大軍敗了,全軍覆沒啊!”
月兒思亦都護原本冷峻且威嚴的麵龐,瞬間如遭雷擊,大驚失色。
他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開,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仿佛找回自己的聲音,猛然間從王座上站了起來,連愛妃都被他臃腫的身體給掀翻在地。
“你說什麼?再給本王說一遍!”
那聲音因為憤怒與震驚,已然變得有些沙啞。
兵部尚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體瑟瑟發抖道:“陛下,前線傳來急報。”
“我軍即將攻克彆失八裡的時候,金州軍忽然從白骨甸方向殺出,我軍措手不及,最終,最終~”
“全軍覆沒!”
宮殿之中變得一片死寂,無論是宮女還是樂師,都跪在一旁瑟瑟發抖。
而月兒思亦都護隻覺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差點站立不穩。
“巴爾術呢?”
“巴爾術在哪裡?”
“還有大賀出羅多,他死沒死?”
勉強沒有暈死過去的他,連忙問道。
“大賀出羅多不知生死,可王子已經被金州軍擒住,這是王子殿下親寫的書信。”
隨後,太監將一塊臟兮兮的羊皮遞到了月兒思的麵前。
月兒思讓人拿著,自己仔細看去,臉色變得越發慌亂和憤怒。
這就是一封勸降信。
讓月兒思帶領高昌王國向金州軍投降,不要做無畏的抵抗。
首先,高昌王國向北疆稱臣,成為北疆的附屬國。
第二,戰爭賠償,主要包括十萬兩黃金,一百萬兩白銀,一萬匹好馬,五萬頭駱駝,二十萬隻羊,再就是十萬石糧食,兩千名美人。
第三,斬殺王廷派遣至高昌的所有官員,並將少監綁了送去大漠,由北疆重新派人擔任少監。
第四,則是需要日後每年向北疆進貢。
包括五千兩黃金,一萬頭羊等等,基本上就是將原本進貢給王廷的東西,進貢給北疆,這點倒是沒什麼。
可是第二點卻讓月兒思感到難受了。
太多了。
高昌作為絲綢之路上的重鎮,並非掏不出這筆賠償,而是貪財的月兒思舍不得。
於是,月兒思開始變得焦急起來,在大殿中走來走去,時而臉色慌張,時而咬牙切齒。
難以作出決定。
而就在這個時候,外麵卻是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契丹人直接推開了護衛的阻攔,帶著身後的契丹士兵,大步走進了大殿。
“國王陛下,我剛剛聽說前線軍隊戰敗了,而且北蠻子還送來了一封信?”
契丹人名叫溫撻,是王廷派來的少監。
工作就是監督高昌,有沒有反叛行為,按時進貢,遵從王廷命令調遣軍隊等等。
看似沒有實權,但有著王廷在背後撐腰,少監的行為越發的囂張,在高昌國內作威作福,儼然已經變成了高昌的‘太上皇’。
就像此刻,溫撻沒有經過通稟,便帶領士兵強行闖進了宮殿。
放在哪裡都是殺頭的罪過,但是月兒思卻根本不敢得罪他。
心中雖然慍怒,但卻隻能無奈道:“少監大人倒是好耳目,本王也是剛剛才得知消息。”
“看看吧,這就是北蠻子逼迫我兒寫的勸降信。”
溫撻將羊皮信拿在手中,簡單看了一眼便是臉色大怒。
“放肆。”
“這群叛軍簡直是膽大包天。”
怒罵一聲,在王宮之中便拔出了彎刀,將這封羊皮信給砍了個稀巴爛。
隨後,便一副威脅似的模樣看向月兒思。
“國王陛下,你想投靠叛軍?”
月兒思此時也是心亂如麻,他並不想摻和契丹人之間的內鬥。
但是高昌作為西域大國,又身處王廷和北疆旁邊,根本無法獨善其身。
之前,他是看好北疆的,可是奈何西征之戰沒能儘全功。
而且還聽說蕭思摩身受重傷,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這也是月兒思最擔心的,他怕蕭思摩一死,北疆立馬分崩離析。
所以,隻能繼續跟在王廷這艘破船上。
而此刻,彆看金州軍強勢,攻下彆失八裡,又消滅回鶻軍的,但是一旦蕭思摩一死,北疆立馬遭到四麵八方的敵人攻擊。
根本撐不住多久。
所以,在月兒思看來,王廷雖然是艘破船,但好歹還能行駛,北疆這艘船卻眼看著就要倒塌了啊。
於是,他立馬有了決定,繼續跟著王廷混。
絕不是心疼那些賠款,而是單純的看好王廷的前途。
“不不不~”
“我高昌王國對大遼忠心耿耿,絕不會有背叛之心。”
“那些叛軍害死我那麼多回鶻男兒,本王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又豈會投靠他們呢。”
月兒思慌張的說道。
隨後又一臉為難:“隻是,我高昌本就國小兵弱。”
“我兒之前帶去大漠的一萬多士兵全軍覆沒,國內已經沒有太多兵力了。”
“一旦金州軍攻來,我怕會守不住啊。”
聽到這話,溫撻一臉自信說道:“放心,王國陛下。”
“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向王廷申請了援兵,此刻恐怕已經在來的道路上了。”
“金州軍遠道而來,隻要我們堅守城池,他們根本耗不過我們。”
“等到援軍抵達,便可將其全殲。”
“到時候,國王陛下可就立了大功,菊爾汗陛下定然不會不吝獎賞。”
聽到溫撻的話,月兒思頓時放下心來。
金州軍凶猛,僅靠他們高昌肯定不是對手,要是有王廷援軍過來,那就沒問題了。
隻不過,等溫撻離開皇宮之後,卻是一臉不屑的搖了搖頭。
“這種貨色,放在普通人家連個女人都娶不到,卻成了高昌國王。”
“哼,蠢貨。”
溫撻不屑說道,哪有什麼援兵?
根本就是他在騙月兒思的借口。
之前的戰爭中,王廷兵力損失不小,而且還要準備北伐,哪有兵力來支援高昌?
更何況,高昌王國距離王廷兩千多裡,等援軍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不過這樣也好,有這樣一個蠢貨當國王,對我大遼是一件好事。”
“反倒是那個巴爾術,野心勃勃,不服管教,最好死在大漠才好。”溫撻心中暗暗說道。
殊不知,在曆史上,巴爾術即位之後,很快便將他弄死,帶著高昌王國投降了蒙古。
這一世,巴爾術肯定是沒這個機會了。
從王宮中回到府中,溫撻一麵聯絡高昌的將領們,儘可能的將高昌軍隊控製在自己手中。
另一麵則是偷偷收拾東西,將自己這些年來在高昌搜刮來的財寶統統裝箱打包。
真到了事不可為的時候,直接帶人溜走。
而且菊爾汗還得誇獎他,帶領高昌王國堅守到最後一刻。
……
昌八剌,位於彆失八裡以西。
大概就是在後世的烏魯木齊附近。
金州軍從彆失八裡出發,想要進攻高昌國,首先要攻破昌八剌。
因為彆失八裡和高昌分居天山南北,中間被高大的山脈阻隔,大隊兵馬難以翻越。
唯有昌八剌一帶,天山山脈仿佛被從中間切斷一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將天山分為了東西兩座山脈。
從北疆進入南疆,最方便的路途便是經過昌八剌。
也正是因為這獨特的交通優勢,此地才能成為後世的省會。
而此時,昌八剌已然被熊熊戰火所點燃。
當初巴爾術等人為了能儘快攻克彆失八裡,僅留下了極為少量的軍隊駐守昌八剌。
在金州大軍排山倒海般的強勢進攻下,昌八剌的防線迅速崩潰,這座城池很快便宣告被攻破。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餘暉灑落在那被鮮血染紅的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