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麥慶蘭見他逗孩子們,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亞梅對他的狡辯毫無辦法,隻能瞪了他一眼去端早就拌好的涼菜。
東北這個時節沒什麼好菜,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海帶絲算是飯桌上難得的好涼菜了。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涼拌海帶絲,李學武在家是不喝酒的,今天又是家宴,所以隻吃餃子不喝酒,氣氛不熱烈,但足夠溫馨。
周亞梅白天是要去碼頭上班的,虎妞大了一點以後麥慶蘭也時不時地過去幫忙。
其實在東風船務並沒有麥慶蘭的崗位,周亞梅也從未給她開過工資,隻是麥慶蘭有這個自覺罷了。
雖然沒有她的工資,可李文彪的待遇是真真切切養活了她和虎妞的,而且綽綽有餘。
有李學武在鋼城,還能虧待得了她們娘倆?連她母親都不來鋼城,隻由著她一個人帶孩子。
也不是這年月的姥姥心狠,而是麥慶蘭父親身體也不咋地,需要人照顧。
雖說俱樂部供應一日三餐,麥小田可以在餐廳吃飯,可哪有人照顧來的方便啊。
她母親回京照顧她父親,主要是盯著她父親不要過度勞累,自從俱樂部的戲班子能同紅星鋼鐵集團的文工團一起演出後,她父親好像年輕了許多,重新有了工作的動力。
尤其是佟慧美和金姣姣兩個姑娘技藝日漸成熟,在藝術上逐漸顯露出了頭角。
兩個姑娘本意是要拜她父親為師,跟著她父親學藝做藝,是他父親不願意的。
佟慧美和金姣姣兩人是由麥小田作為引薦,拜了京劇行裡最負名望的大師為師,雖然這段師徒關係維係的時間很短,那位大師甚至都沒有真正教導過這兩位關門弟子。
但是,大師的親閨女代師授業,將門派裡最寶貴的技藝都傳給了兩人。
這門派的技藝是秘不傳人的,除非是親傳弟子。對方是感念兩人背後的影響,在她父親最後的那段時間解決了大問題,大難題。
在這些難題和問題麵前,就是家傳的手藝又有何不能報恩的,況且還是父親臨終前親自承認的關門弟子,走了正式流程的。
說來也是好笑,佟慧美和金姣姣兩人年歲不大,在這行裡的輩分可是不小。
尤其是門派顯赫,同門眾多,看著像小師妹,實則是師叔祖,著實有點樂子。
再加上兩人有貴人扶持,能在這個時間段登台唱戲,足以稱得上是光耀門楣了。
兩人帶藝投師能為同行和師門所接受,還得感謝她們那位沒德行的師父,有人能作證,兩人是被她們師父欺騙和遺棄的,不算背叛宗門,更不算背信棄義。
兩人的品行和德行也在最近一兩年得到了認可和追捧,這聲師叔祖叫的心甘情願。
為什麼?
這年月唱戲的有多難,誰知道?
自從佟慧美和金姣姣在麥小田的教導和幫助下借助紅星鋼鐵集團的舞台登台表演以後,便在小範圍內引起了一定的影響。
主要是兩人的底子很好,再加上有名師指點和護持,就算是表演特定的劇目也能唱出彩,唱出名聲來。
這年月還剩下幾個能登台的,她們跟著紅星鋼鐵集團文工團唱的是紅戲,一點都不怕人找麻煩,這名氣還真就積累起來了。
有了名氣還能不忘本,在同李學武請示以後,又同文工團請示請托,最終將師門內再難出頭的年輕一輩帶上了舞台。
老一輩名氣太盛,她們帶不動,也不敢帶,但是這些師門後輩年輕人,如果長時間得不到舞台表演經驗和鍛煉,這輩子就廢了。
師門的老人見她們能如此,哪個不是心服口服,叮囑晚輩一定要恭恭敬敬,認認真真學做人做戲,萬萬不敢給兩人招惹麻煩。
所以李學武是沒去看她們的後台,要是去看了一定會忍不住笑出聲。
兩個小姑娘上台有一眾徒子徒孫拱手兩側送上去,下台了有一眾孝子賢孫端茶送水接下來,真正做到了年紀輕輕就是老前輩了。
麥小田同那些老前輩們是一個心態,自己這輩子人算是不成了,可總得給京劇留下點什麼,但凡能出把子力也就死無遺憾了。
你要問他們有沒有私心,真就是為了京劇才如此服從嗎?
當然不是,任何人做任何事必定都要帶著目的,否則誰會主動去做事。
麥小田等人托舉佟慧美二人步步高升,是看重兩人的背景深厚,在這個年代能活下去,是值得捧也能捧得紅的具有潛力的角。
看戲看什麼?看角。
早前戲班子開戲賣錢必定要掛牌子,說今天唱什麼,哪個角要登台。
你不服?就應了這個活,時代不給他們登台的機會,連帶著他們的徒子徒孫也絕了登台的念想,隻能看著人家唱紅戲乾瞪眼。
現在機會就擺在他們眼前了,師門裡突然殺進來兩個後生,當的是老天爺賞飯吃。
天無絕人之路啊——
師門前輩們就差去祖師爺牌位下麵磕頭燒香了,收了佟慧美二人的那位大師終究是成就了糊塗一世,英明一時的好名聲。
現在兩人算是承擔了師門重出江湖,揚名宇內的重任,老前輩們恨不得將畢生技藝傳授給兩人,好讓她們大殺四方。
時勢造英雄啊,此時對於戲曲界不算好時候,可也沒絕了戲曲人的生路。
大家過的都不好的時候,他們過的好一點,對比之下可就拉開差距了。
不用二十年、三十年,十年就足夠了,對於京劇來說十年是一大關啊。
給佟慧美二人十年時間,她們終究會成為名角,有他們的鼎力相助,甚至有機會成就大師的名號。
此消彼長,他們這一支這一派有能人竄上去,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佟慧美和金姣姣真成就了大師的名號,那在梨園行裡就有了足夠多的話語權,提攜師門後輩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有這兩位在師門,活該他們起死回生,得天獨厚。
麥慶蘭了解這些也是從她母親和父親的口中得知的內情,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
佟慧美和金姣姣的背後金主是誰,彆人不知道,她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李文彪早就跟她講清楚了,這兩位其實就住在她學校的對門。
說來也算是緣分,這兩位搬走,李文彪收拾了那院就是為了蹲守她的。
這兩位身世如何淒慘,差點死在那院裡的經曆也讓回去住過一段時間的麥慶蘭每次去廚房都會忍不住抬起頭看一看那房梁。
房梁上清晰可見的彈孔每每提醒她什麼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佟慧美兩人的經曆也確實鼓舞了她,是李文彪當初看出了她的厭世心思,用這個來鼓勵她。
這兩人能有今天的成就,她羨慕,但不嫉妒。麥慶蘭曾經也想過進入專業院團,憑借父母先天的培養和優勢,以及自己的努力成為名角。可惜了,老天爺沒給她這個機會。
李文彪也曾經問過她,還願意不願意唱戲,如果她願意,他就去求武哥。
麥慶蘭的回答是,現在的生活很好。
是的,她內心依舊有登台表演的理想,但在現實麵前她更喜歡這平淡富足的生活。
就算登台了又能如何,就算風光無限又能如何,台上風光無限又跌落神壇的名角她還見的少了?
不唱了,早就決定不唱了。
晚飯過後閒話家常的時候,武哥問她最近在乾什麼,她的回答是準備上班。
“其實鋼城也好。”周亞梅摸了摸脖子後麵,看著麥慶蘭說道:“等孩子大一點了,彪子也回來了,你們再回京城。”
她這話裡的意思是寬麥慶蘭的心,提醒她一個人回京生活沒有在鋼城的舒坦。
在鋼城有她的照顧,也有李學武的保護,誰能傷害得了她們母女。
再一個,有李學武在鋼城,她們生活無憂,也算是給遠在港城的李文彪一個安心。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麥慶蘭手裡捧著茶杯,看著虎妞在同付之棟圍著沙發玩耍,笑著說道:“還得看學校怎麼安排,再請武哥幫忙。”
“冶金廠這邊不用你擔心,你就聽著學校那邊的消息就行。”
李學武正在看今天的報紙,抬起頭對她說道:“讓大嫂幫你盯著點就行了。”
“是,我跟大嫂說過了。”麥慶蘭點點頭,笑著對李學武說道:“彪子也同意的。”
“先去廣播站,從播音主持做起。”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紅星文藝出版社聯合廣播電台在遼東要成立分站台。”
他將手裡的報紙折疊好放在一邊解釋道:“聯合廣播電台遼東台的台長原是宣傳三科副科長,文工團的副團長,等有時間我介紹給你們認識一下,提前打聲招呼。”
“好,我聽您安排。”麥慶蘭點點頭,說道:“到時候孩子就得送托兒所照顧。”
“這個廠裡就有,早晨送過去,中午你可以接出來,下午再送回去,晚上一起下班了。”李學武給她解釋道:“廠裡職工子女都是這麼帶的,這樣的福利是有的。”
麥慶蘭帶著孩子要回去的,卻是被周亞梅給攔住了,不許她晚上帶著孩子走夜路。
其實也不算夜路,司機隨叫隨有,隻是周亞梅不想她晚上走,便就留下了。
這小彆墅房間足夠,由著周亞梅的安排,娘倆就在客房裡休息了。
安頓好了所有人,她這才回了主臥,對躺在床上看書的李學武說道:“其實安排慶蘭在東風船務上班才合適,她自己也願意。”
“嗯,我知道。”李學武翻了一頁,是最新的大部頭理論書籍,一般人看不懂,他卻能看得進去,甚至是津津有味。
“你知道還要她去冶金廠。”
周亞梅坐在梳妝台前散開了頭發,拿起牛角木梳梳了起來,說道:“你是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彪子怎麼想。”李學武的眼睛依舊沒有離開書本,坦然地講道:“怎麼安排要聽彪子的意見。”
“這是李文彪跟你說的?”
周亞梅有些驚訝地扭頭看了他,問道:“什麼時候,他臨走之前?”
“嗯,彪子不希望她介入到這個行當裡,說往回會吵架,鬨矛盾。”
李學武翻了個身,捧起書靠在了床頭,淡淡地說道:“我尊重他的意見。”
“你也怕他們鬨矛盾?”
周亞梅一瞬間便懂了他話裡的意思,梳頭發的動作都慢了許多。
“不過看起來她的性格確實有幾分執拗,真要是在一個單位工作……”
“彪子也挺倔的,這倆擱不到一塊去。”李學武回頭看了她一眼,道:“她要是有你這個性格,彪子也不至於跟我說。”
“其實我倒不在乎她去哪,就算去了東風船務,我還能跟她計較?”
他將手裡的書翻了一頁,繼續邊看邊說道:“安排她去冶金廠其實比安排她去東風船務更麻煩,我是不想彪子多操心。”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
周亞梅點點頭,梳頭的動作重新恢複了流暢,“下午我還問她是啥意思呢。”
“她怎麼說?”李學武隨意地問道:“說是想去東風船務?”
“沒有,應該是有了心理準備。”周亞梅梳好了頭發,踮著腳上了床鋪,踢開拖鞋伸手取了李學武手裡的書說道:“你聽她今天的話茬兒就知道,她應該跟彪子問了。”
“嗯,我知道。”李學武見她把書收走合上,便也沒有強求再看。他看書就這點習慣,不強求,不裝嗶,能看一點是一點,重要是能把看過的東西記住,不能白看了。
“你說,我回京工作怎麼樣?”
“嗯?抽啥風啊?”
李學武閉上眼睛都準備享受了,卻突然聽她說這個,倏地睜開眼睛不解地看向她。
周亞梅一隻胳膊撐著脖子,側身在他身邊,手掌按在了他的肚子上,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就是想去京城工作了嘛。”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道:“京城有什麼令你魂牽夢繞的存在,讓你這麼主動。”
“彆胡說八道了——”
周亞梅推了他一下,目光輕瞥,隨後淡淡地解釋道:“我是不想給你惹麻煩呢。”
“惹什麼麻煩?我怎麼不知道?”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問道:“有人盯上你了?”
“有沒有人盯著我,你還不知道?”
周亞梅嬌嗔地瞪了他,道:“韓戰安排那兩個人我都認識了,你問問他吧。”
“不要胡思亂想,自亂陣腳。”李學武扭過頭去,看著天花板說道:“事情遠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也不是你想的那個情況。”
“我什麼都不想,有你在也不用我想。”周亞梅的手在李學武的肚皮上轉著圈,喃喃道:“我就是想讓你放開手腳。”
“我現在挺輕鬆的。”李學武轉回頭看著他說道:“你還有彆的想法?”
“你說呢?”周亞梅看了他說道:“你都在這住快兩個月了,就沒有彆的準備?”
“什麼準備?沒有,先住三年再說。”
李學武晃了一下腦袋,道:“除非你不願意,那我就再找地方。”
“你這是逼我呢?”周亞梅輕拍了他,道:“我不管,最多到六月份,之棟一放假我就給他辦轉學,就去你們集團的學校。”
“然後呢?等我回京以後你們再回來?”李學武扭著身子看了她問道:“你這麼來回地折騰孩子有意思嗎?”
“我沒打算折騰孩子,是你打算折騰我。”周亞梅就這麼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要做什麼我不清楚,我也不管,我是你養的,你要乾什麼我奉陪到底,但我不能帶著孩子跟你玩票,這對之棟不公平。”
“送孩子去京城讀書,就去最好的學校,就去你給我們買的房子。”
周亞梅稍稍和緩了語氣,低眉垂首地說道:“我每個月回來一到兩次,處理工作,這裡就留給你,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房子給你拆了?”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你這是跟我打遊擊呢,我在京城你死活留在鋼城,我來鋼城你又要跑去京城,夠可以的啊。”
“你就彆說我了,我願意背井離鄉啊?”周亞梅推了他,輕輕趴在了他的身上,淡淡地說道:“你終究不是我的人。”
是了,這不是她的人,她也留不住他的心,人在鋼城,心在京城。
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呢,她把自己和孩子送到京城,這樣給顧寧留了麵子,也全了當初的誓言。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本是定情物,今做信守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