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英明!李敬軒恐為王揚所誘,故步步為營。又做持久勢,乃據兩山之險以為藩籬,如此則守有依托,爭有鋒芒。”
巴東王恍然,看向眾幕僚,揚眉笑道:
“一個人觀戰是沒勁啊,還是一起同觀同議有意思!”
眾皆附和,又是預測李敬軒應對之法,又猜王揚會鐵索橫江,鑿岩截流。
陳啟銘為氣氛感染,幾次想說李敬軒分兵示弱,為什麼要隻派三千人前攻,這不是添油嗎?應該總合大軍一起,先攻馬鞍山,再占天柱山。
不過陳啟銘最終還是忍住沒說。
一來王揚那句文書之才給陳啟銘留下了心理陰影,再加上薛紹、陶睿之前的譏諷,讓陳啟銘膽氣沒有之前那麼壯了。二來他雖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算知兵,但他見如此明顯的問題,從巴東王到他的幾位同僚居然誰都沒有指出,這就很可能說明有問題的並不是李敬軒,而是他自己。
可是,問題到底出在哪呢?
其實陳啟銘所想的集中兵力,如果作為戰爭的總原則,並沒有錯。《孫子兵法》言:“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李德·哈特說:“幾乎所有的戰爭原則——而不隻是一條——都可以化約成一個名詞,那就是‘集中’。”(《戰略論:間接路線》第二十章)
但不管是“專為一”還是“集中”,都指的是“勢”——即在戰略層麵或者某個戰術點上,創造出勢的優勝:我之強勢,擊敵之弱勢。而非指把所有人都堆在一起。
當統帥士兵的數量達到一定規模時,把所有兵堆在一起,以做統一行動的做法,在很多情況下,既不明智,也不現實。
有時是地形條件導致大軍無法展開;有時是接戰鋒麵的限製,讓多餘的陣線無用武之地;有時行軍必須先做試探攻擊,以明敵情;有時同一局部空間內存在多條戰線和戰術要點,必須分兵才能防止自己墮入劣勢。
至於誘戰圍殲、牽製奇襲,又或者克勞塞維茨所謂“取得更多的戰果”和“戰區擴大”(《戰爭論》第九章)等等情況,更需要分兵而進。尤其考慮到行軍速度、給養難度、士氣狀態、和疲憊程度,分兵很多情況下都是一種必須,而非選擇。數萬人排在一起行軍,前麵接戰,後隊不知,運氣好一點的知而不得前,隻能空等,徒耗精力。運氣差一些的則傳播恐慌,再被敗兵反衝,自相踐踏。
戰史上常可見數道並進之事,不知兵者以為這是將帥無能,愚蠢分兵,卻不知大軍行動,臃腫遲滯,易成孤軍。一次失敗,則大事去矣。而數道並進,既分敵勢,又創戰機,如果配合得當,則能取得勝於孤軍一路數倍的戰略效果。
故而有些情況下,分散才是集中;而集中,反而是分散。
李敬軒下令大軍停駐,夾南北兩岸戍壘,籌思片刻,看向王揚,目光審視:
“我不信你敢把兵都放在這幾座山上。”
王揚端著茶杯,一副淡定模樣:
“試試嘛。”
李敬軒冷笑一聲:
“虛張聲勢!”
繼而連下六筷,聲音響亮:
“三千人戍天柱山東,五千人屯馬鞍山西,三千水軍進蝦蟆碚,三千人攻石鼻山!三千水軍進斷江山西岸!三千人攻斷江山!三千人進斷江山南立營!”
孔長瑜再扣三杯:
“蝦蟆碚,克!石鼻山,克!斷江山,克!”
郭文遠脫口讚道:
“好魄力!”
這種情況下還敢用三千人攻斷江山!如果是自己用兵,必不敢如此。
陶睿則看向李敬軒,目露異色:此人用兵,彼此相應,竟無破綻!又如此諳熟地形,一個寒人,哪來的這麼大本事?
薛紹吸了口涼氣:
“這是既堵援又分割又斷後路,王揚那兩山兵完了......”
巴東王也嘶了一聲:
“李恭輿用兵有股子氣勢啊!”
隨即看向王揚,一臉挑事的促狹:
“你這是要送人頭啊!”
王揚笑道:
“我就是想送,他也得有本事拿呀。”
李敬軒眉毛一昂:
“我這就來拿!大軍首營(已駐紮,故稱首營)三千人,合馬鞍山西屯軍,蝦蟆碚水軍、石鼻山軍,四麵並攻馬鞍山!次營三千,合天柱山東戍軍,斷江山西岸水軍,斷江山南軍,合破天柱山!”
攻如雷霆,勢成鐵桶!
甚至連之前的進兵方向都是為這一步算定了的,故而能驟成鐵壁,寸隙不留!
眾目睽睽,全都盯著孔長瑜!
孔長瑜將兩杯倒扣:
“馬鞍山,拔!天柱山,拔!”
李敬軒笑!
眾皆鼓掌,包括王揚。
李敬軒正得意間,忽然皺眉道:
“兩戰勝負皆出,怎麼不說殲敵數呢?”
孔長瑜自匣中取出數紙王揚手書將略,展開念道:
“彼首擊馬鞍、天柱不克,兩山守軍,立時回撤,隻留空營旗幟。”
眾人皆呆!
王揚放下茶盞,神色沉靜:
“還有呢?”
孔長瑜愣了愣,快速掃了一眼,又翻過一頁紙,視線驟然凝住,有些恍惚:
“確實還有......”
他頓了頓,沒有馬上念出,而是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王揚一眼,然後讀道:
“彼當先克斷江、石鼻,然後回師,四麵環攻馬鞍、天柱。斷江山要衝在前,彼必戍之。彼舉眾圍山之時,兩山守軍即刻回襲斷江山,趁其初據未固,擊破斷江戍軍!”
孔長瑜讀罷,在一片震驚的目光中,將代表斷江山那隻酒杯上李敬軒擺放的筷子收走,然後將杯重新翻正立起,指節一叩杯沿:
“戍軍破!斷江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