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倆站在窗邊。
樓下,顧明提著箱子開路,林思成跟在後麵,兩人穿過街邊的地攤。
弟弟皺著眉頭:“姐,會不會是他湊巧蒙的?”
女人想了想,搖了搖頭。
如果是蒙的,不可能蒙對鑰匙,還能蒙對晷儀。
而且是來找東西的,既然有求於人,就不可能信口開河,隨口胡謅。
所以,如果真如他所說,是漢代的晷儀,那件東西少說也是幾千萬……
看著林思成上了出租車,女人轉身往店裡走。進了門又到了裡間,撥通了老板的電話。
弟弟守在外麵,大概四五分鐘,姐姐走了出來,仔仔細細的洗著茶壺。
而後打開櫃子,取出了一隻專用的茶盒。
弟弟子驚了一下:“大老板也要來!”
“上千萬的損失,無論如何也要讓大老板過來看一看!”女人點點頭,“你去調監控!”
弟弟不敢怠慢,忙打開了電腦。
大概一個小時後,兩個中年男子進了店。
都是四十歲左右,一個矮胖,滿臉帶笑,泛著油光。
另一位又高又瘦,麵相冷峻,目光銳利。
姐弟齊齊的問了一聲:“大老板,二老板。”
兩人點了點頭,看了看茶台上的銅鑰匙,又坐到了電腦前。
瘦高個點了一下鼠標,屏幕上,林思成坐在茶台對麵,抱了抱拳,朗聲開口:“兄弟姓林,敢問支鍋貴姓?”
大老板沒什麼表情,身後的胖子怔了一下,盯著林思成抵在一塊的小指:
“這叫元良印,出自宋代《催官書》(堪輿經典):元良繼體,承祧主鬯……之後的堪輿家,一直用來盤陀道……”
瘦高個撇了撇嘴:“老李,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堪輿家?”
胖子怔了一下,露出標誌性的假笑:“說的也對!”
繼續往下看,林思成自報家門:“兄弟來自長安,蒙趙掌櫃指點,尋到貴號……”
說著攤開了畫,瘦高個點了暫停,又放大屏幕。
然後,又撇撇嘴:“新的!”
胖子不置可否。
再點鼠標,林思成開始看東西。手一指,先要了那樽青銅魚。又一指,要了一塊玉璧,再一指,要了一隻戧金漆盒。
然後才看那兩本書。
瘦高個想了一下,又倒了回去:那兩本書還好,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鐘。但前麵那三件,攏共沒用到一分鐘。
甚至於,連手都沒上,就那麼瞄了一眼?
要說這年輕人隨手指的,但件件都是真東西。
但要說看準了?
他這姿態也太隨性,太谘意了。感覺像是在買菜,而非買古玩。
但出手的真的豪氣,百來萬的東西,前後沒用到十分鐘。
來回看了兩遍,大老板“嗤”的一聲:“裝腔作勢!”
二老板李胖子歎了口氣。
老陳什麼都好,唯有一點:手藝不精,還眼高於頂。
就比如屏幕中這個年輕人:行話也就罷了,這個比較好學。但那個龍門陣,以及那幾道風水訣,不是地道的堪輿出身,彆說用,看都看不懂。
所以,絕對是個高手。
就是太年輕了點?
轉著念頭,胖子拿出手機,點開標有“跑街”的分組,又好一頓翻。
然後撥了出去,隻響了兩聲,電話被接通。
胖子臉上又帶上笑:“趙掌櫃,彆來無恙,老祖宗可好!”
“好,一切都好!”電話裡傳來笑聲,“李掌櫃打電話,是想打問小林老板的底細吧?”
小林,老板?
還真是趙修能介紹的?
看了看電腦屏裡那張過份年輕的臉,李金錢應了一聲:“對!”
趙修能“哈哈哈”的笑,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走寶了吧?”
李金錢怔了怔,又頓了一下:“倒是買走了四件,但有沒有走寶,還不知道!”
“哈哈哈……李掌櫃,你要沒走寶,我給你磕頭!”
趙修能笑的更大聲了,“是不是就瞄了一眼,可能手都沒上,然後就讓包?你也彆不信,他到我這來,我擺了七件散頭貨,他沒用到三分鐘!”
李金錢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力這麼高,這位是乾什麼的?”
“說是學生,長的也像學生,人家也確實是學生。至於手藝是從哪學的,我還真不知道。老太太應該知道,但她沒講……但眼力是真的高,手藝更高!我就說一點:他會補青花大罐,眼睛看不出來的那種……”
姓趙的,你扯什麼淡?
李金錢眼睛一突,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陳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直愣愣著盯著屏幕。
姐弟倆眼對著眼,一幅不敢置信的模樣。
要問為啥:補好一件禦窯青花,少些也賣幾百萬。器型稍大點,品相稍好點的就能上千萬。頂他們提著腦袋挖好幾年的墓……
許是猜到他們被驚的一愣一愣,趙修能又笑了一聲:“確實是內行人,但人林老板撈的是正行,和李掌櫃走的不是一條道。所以,這次真的是來進碼(找貨)的,撿你幾件漏隻是順帶!”
李金錢半信半疑,點著鼠標,又拉近焦距:“但他那畫,太新?”
“我就看了看照片,確實太新。但林老板的來曆肯定沒問題,至少不是來給李掌櫃下餌的。所以能幫著找一下,李掌櫃就幫著找一下。再者,他也肯定不會讓李掌櫃白找……
你也彆看他年紀小,氣度是真不凡:老太太送他大明禦硯,陸子岡玉件,李東陽手稿,他一件都沒要!”
幾個人又沉默了:這幾件加一塊,沒上千萬,也有七八百萬吧?
李金錢還是不信:“老太太想讓他做什麼?”
“補雞缸杯啊?”
趙修能笑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幾人麵麵相覷。
沉默了好久,老陳皺著眉頭:“老李,你信不信?”
李金錢沉吟著,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二十出頭的年紀補青花瓷,補雞缸杯,給他們的感覺,就像是原始人搓出了原子彈一樣可笑。
不過話說回來:找幾幅畫而已,能找則找,找不到就拉倒。犯不著讓趙修能這樣子吹?
所以,有一點至少敢肯定:這位確實是行內人。
“確實是同道,但要說走了寶……不好說!”李金錢搖了搖頭,“明天約一約,再問一問。”
“走就走唄,又不是沒走過?”陳威渾不在意,“既然開了門,就是做生意的,隻要他夠本事,全撿走都行!”
剛起灶那幾年,那會兒李金錢還沒入夥,幾千萬的東西賣幾萬塊,陳威又不是沒乾過?
就這小子買走的這幾件,放店裡那麼多年問都沒人問,既便走寶,又能走多少?
一二百萬頂到天。
“走了!”
陳威搓了搓手,又站起身,“晚上約了幾位領導打牌!”
“老陳你等會!”李金錢拉住了他,指指茶台上的那把銅鑰匙,“表圭(晷儀)怎麼辦?要是按照那小子說的,那玩意要是漢代的,怕不是得上千萬?”
但他們當初才賣多少?八十萬!
“都賣出去了,你還想要回來?”陳威笑了一聲,“老李,咱們撈的雖然是偏門,但正因為是偏門,才要講誠信!”
李金錢張著嘴,無言以對。
他最佩服老陳的就是這一點:一諾千金,鐵板釘釘。
不然就憑他“打洞靠炸藥”的手藝,李金錢兩隻眼全閉上都看不上。
看他怔愣不動,陳威夾起包:“非要叫我來,浪費時間!有這功夫,你還不如把眼力往高裡練一練?走了!”
李金錢囁動了一下嘴唇,一句“乾你娘”湧到了嘴邊。
姐弟倆看著陳威的背影,不由的佩服:上千萬的損失,大老板眼睛不眨一下的?
正暗暗感慨,李金錢敲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來:“阿慧,那人電話有吧,約一下,就明天!”
“好,我待會就打!”
李金錢走後,女人找出林思成留的那個紙條。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裡麵傳來溫和的聲音:“你好,哪位?”
女人笑了笑:“林老板,我姓喬,剛給老板彙報了一下,想約一下你,看你明天有沒有時間!”
“有,還到店裡?”
“還到店裡!”
“好,謝謝喬總!”
女人嬌笑了一聲,掛斷電話,林思成吐了一口氣。
所謂投石問路,花了一百萬,算是把門敲開了。
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收起手機,他又看了看盯著玉璧,雙眼冒光的顧明。
“顧明,彆看了!”
“為什麼不看?”
顧明吸溜著口水,眼都不眨:“花十萬,賺一百多萬?成娃,我不當警察了,我就乾這個……”
“你乾個屁你乾?”
林思成一把抓起玉璧,塞進了盒子,“賠不死你個狗日的?”
顧明半信半疑:“我看你,挺輕鬆啊?”
林思成愣了愣,嗬嗬冷笑。